铁木真立在戈壁之上,望着远方沉沉暮色,方才那一声震天立誓,还在空旷的荒漠里久久回荡。王汗的背信、桑昆的歹毒、五百怯薛亲卫的惨死、一路奔逃的狼狈,所有屈辱与悲愤,全都压在他心头,几乎要将这头草原苍狼压垮。可他不能倒,他一倒,身边这十几名死士,便真的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里,连尸骨都要被风沙吞没。
夕阳一点点沉下戈壁滩,把天空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色,热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,又烫又疼。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嘴唇干裂、面色枯槁,有的人伤口崩裂,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袍,在风沙里凝结成暗红的硬块;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,只能扶着战马的鬃毛勉强支撑,双腿不住打颤;最年轻的一个小兵,不过十六七岁,是从斡难河就跟着铁木真的子弟兵,此刻蜷缩在地上,抱着膝盖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他们从黑林大营一路死里逃生,狂奔整整一天一夜,跑死了三匹战马,皮囊里的水早就喝得一滴不剩,干粮早在突围时就丢得干干净净,耳边还时时刻刻回荡着克烈部骑兵疯狂的追杀呐喊,仿佛那些举着弯刀的敌人,就藏在风沙背后,随时会冲出来取他们的性命。
一名跟着铁木真从少年时期便出生入死的老亲兵,名叫阿失忽,脸上布满风霜与刀疤,此刻颤巍巍地走上前,双腿一软,几乎要跪倒在地,他扶住铁木真的胳膊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大汗,咱们……咱们到底往哪走啊?这戈壁滩无边无际,放眼望去全是石头沙子,连一根草都看不见,再找不到水和吃的,不用敌人来追,我们自己就先渴死、饿死在这里了。”
另一名腰间中箭、脸色惨白的亲兵也哽咽着开口,泪水混着泥沙从脸上滑落:“大汗,我不怕死,跟着您打仗,我早就把脑袋别在腰上了!可我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戈壁里,连仇都报不了,连家人都见不着了……我儿子还在营地里等着我回去,我要是死在这里,他就成孤儿了啊!”
这话一出,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,绝望像戈壁上的乌云,一层又一层,死死裹住了每一个人。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重重捶打着沙地,有人望着南方黑林的方向,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。
铁木真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翻涌着半生过往,一幕一幕,如同刀割。
九岁那年,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杀,部族长老背弃誓言,抛下他们孤儿寡母,把他们丢在斡难河边自生自灭;母亲诃额仑披着破旧的皮袍,领着他们兄弟几个,拾野果、挖草根、钓鱼、捕鼠,在暴风雪里挣扎求生,好几次都差点冻饿而死。
后来,泰赤乌部容不下他,四处追杀,把他抓住,戴上沉重的木枷,游营示众,受尽屈辱,若不是锁儿罕失剌冒死将他藏在羊毛车里,他早已身首异处。
再后来,他与札木合结为安答,并肩放牧,亲如兄弟,可终究因为草原权柄,分道扬镳,兵戎相见,十三翼之战,他生平第一败,被迫退让隐忍,在夹缝中求生存。
他以为,王汗是不一样的。
他以为,这位义父,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。
他敬他、孝他、信他,把他当作再生父母,对他不设一丝防备,可到头来,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,一场赶尽杀绝的夜袭。
他这一生,从未如此狼狈。
也从未如此清醒。
人心,比草原上的暴风雪更冷。
情义,在权力面前,轻如草芥。
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眸中没有半分颓丧,没有半分迷茫,只有烈火般的意志,如同暗夜中的星火,越燃越旺。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破烂、伤痕累累,却依旧没有离开、没有背叛的部下,缓缓抬起手,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漫天风沙,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:
“你们,都看着我。”
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铁木真身上。
“我铁木真,从斡难河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,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运气,不是兵力,不是牛羊财富,靠的是你们,是每一个肯把性命交给我、肯跟着我在刀山火海里闯的人。”
“今日我兵败如山倒,大营被破,部众失散,亲兵惨死,全是我一人之过!是我识人不清,是我轻信豺狼,是我把毒蛇当成亲人,把陷阱当成坦途,连累你们跟着我受苦受难,连累族人死伤离散,这一切,都与你们无关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却坚毅的脸,语气放得无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:
“现在,我给你们一条生路。想走的,此刻就可以离去,各自投奔其他部落,隐姓埋名活下去,我铁木真绝不追究,更不记恨,从此恩义两清,各安天命,你们尽管走!”
这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仅仅一瞬,在场所有人“扑通”一声,齐刷刷跪倒在滚烫的沙石之上,尘土飞扬,没有人在意,有人伤口崩裂,鲜血直流,也没有动分毫。
“大汗!我等誓死不离!”
“您在,我们就在!您生,我们陪您征战四方!您死,我们陪您共赴黄泉!”
“没有您,我们早就是荒原上的枯骨了!今日大难,我们岂能弃主求生!那还是人吗!”
“我们跟着您,从绝境走到辉煌,如今不过是再回一次绝境,我们怕什么!只要有您在,我们就能再站起来!”
喊声嘶哑、悲壮、决绝,在空旷的戈壁上一遍遍回荡,震得风沙都为之一静。
铁木真看着眼前这一幕,这个一生流血不流泪的铁骨汉子,眼眶终于微微发热,鼻尖发酸。他伸手,一个一个,将跪在地上的部下全都扶起来,掌心传来的温度,让他心中无比笃定——他什么都没有了,地盘、部众、粮草、大营,全都没了,可他拥有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人心。
就在这时,一声悲怆的战马长嘶突然响起,铁木真身边那匹跟随他多年的白色战马,前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了几下,便再也不动了。这匹马陪他打过无数硬仗,如今,竟先一步渴死在了戈壁滩上。
饥渴,已经到了极限。
再找不到水,不出一个时辰,所有人都会渴死在这里。
“水……大汗,我们必须找水……哪怕是脏水、苦水,只要能喝,都行啊!”一名亲兵捂着干裂出血的嘴唇,声音微弱地喊道。
铁木真咬牙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,抬手一指远处低洼的地带,声音斩钉截铁:“往低洼处走!戈壁滩有洼地,必有水脉!就算只有泥水,我们也能活下去!”
一行人相互搀扶,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,一步一步向着前方挪动。烈日暴晒,脚下沙石滚烫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伤口被风沙一吹,疼得钻心,可没有人喊苦,没有人喊累,所有人都紧紧跟在铁木真身后,一步都没有落下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久到所有人都快要晕厥过去,前方负责探路的亲兵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喜到极致的大喊,声音都在颤抖:
“大汗!找到了!有水!是河!真的是河啊!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,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股力气,拼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。
只见荒原深处,一条小河静静流淌,正是班朱尼河。
可走到近前,所有人的心又瞬间沉到了谷底——这条河浅得刚刚没过脚踝,河水浑浊不堪,泥沙在水底不停翻滚,水面上漂浮着枯草、烂叶、沙石,黄黑一片,凑近一闻,又腥又浊,连战马都在河边徘徊不前,不断打着响鼻,不肯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