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的寒风卷着粗粝黄沙,如无数细小的刀锋,刮在人脸上生疼,呼啸着掠过河西走廊的断壁残垣。风里裹着碎石,打在黑水城坍塌的夯土城楼上,发出噼啪的脆响,那些残破的城砖上,还嵌着未拔尽的箭镞,凝着黑褐色的干血;风卷过沙州焦黑的民居废墟,扬起漫天灰烬,混着未散尽的烟火气,呛得人咽喉发紧;吹过肃州、甘州城外堆积如山的尸骨,那些裸露的骸骨被风沙磨得发白,干涸的血渍浸透黄土,结成硬壳,每一缕风里,都裹挟着战火的焦糊味、腐尸的腥气与浓重的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风势卷动,将蒙古大军阵前那面象征无上权威的九斿白纛吹得猎猎作响,猩红的旗边被风沙撕扯得微微破损,却依旧笔直挺立,撕裂了戈壁的苍茫昏黄,旗面上的日月纹路在狂风中张扬,昭示着蒙古铁骑横扫河西的赫赫凶威,也宣告着西夏王朝历经百年经营的西北防线,已然彻底化为一片废墟,再无复原可能。
自成吉思汗以六十六岁高龄,不顾年迈身躯,不顾关节被大漠寒气侵得隐隐作痛,亲率大军征伐反复无常的西夏,不过月余光阴,蒙古铁骑便如狂风扫落叶般,一路挥师西进,势如破竹。黑水城率先被踏破,守将李守惠身中数箭,依旧持刀死战,最终倒在城楼之上,全城军民顽抗到底,被铁骑踏破城门后,尽数化为焦土,断壁间尽是百姓的哀嚎残影;沙州军民死守不降,紧闭城门拒不归降,蒙古大军强攻三日破城,守将巷战至死,全城遭屠戮,街巷之上,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,如今只剩断垣残壁,满目疮痍;肃州守将残暴失民心,城破之日,不愿被俘受辱,在府中引火烧府,烈焰焚身之时,依旧能听见他绝望的嘶吼;甘州守将嵬名令公忠肝义胆,率部死战到底,箭尽粮绝后兵败被俘,面对蒙古劝降,他横剑自刎,宁死不降,从容就义,连成吉思汗都赞其忠勇,命人厚葬。
四座西夏西北军事重镇,接连落入蒙古大军囊中,西夏经营百年的河西防线彻底崩塌,溃不成军的西夏残兵丢盔弃甲,皮甲碎裂,兵器丢弃一路,哭喊着、喘息着一路向东溃逃,衣衫被荆棘划破,身上带着伤,眼神里满是恐惧,尽数退往贺兰山一线,妄图依托贺兰山的天险地势,死守这道横亘在中兴府西侧的最后屏障,苟延残喘,再无半分战意。
贺兰山,横亘千里,如一条沉睡的巨龙,盘踞在西夏都城中兴府西侧,山势巍峨连绵,峰峦险峻陡峭,山间怪石嶙峋,崖壁如刀削斧凿,寸草不生的岩壁泛着青冷的光,山间仅有数条崎岖狭窄的隘口贯穿山体,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,堪称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山风穿过隘口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鬼魅呜咽,更添几分险峻。这里自古便是河西走廊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,更是中兴府最后的天然门户,山体如一道天然屏障,将戈壁风沙与兵戈战火挡在西侧,一旦贺兰山失守,中兴府便会彻底暴露在蒙古铁骑的兵锋之下,再无任何险隘可守,整座都城都会沦为蒙古大军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西夏国主李德旺,本就性格懦弱,胸无大志,常年深居宫中,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事。得知黑水、沙州、肃州、甘州四城接连陷落,八万西北守军全军覆没,守将尽数战死的消息后,他正在御花园赏花,手中玉盏“哐当”一声摔碎在地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龙袍,他却浑然不觉,当场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瘫坐在龙椅之上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指尖冰凉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他深知,贺兰山是西夏最后的救命稻草,是中兴府最后一道护身符,若是贺兰山丢了,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中兴府必破,西夏国必将灭亡,整个党项一族,传承百年的基业,都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惶惶不可终日之际,李德旺急召朝中众臣入宫议事,大殿之上,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满殿的恐慌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个个垂头丧气,有人面色惨白,有人暗自垂泪,无一人敢出声献策,平日里争权夺利的锋芒荡然无存,满朝文武,早已被蒙古铁骑的凶名吓破了胆,连抬头直视李德旺的勇气都没有。
看着满朝怯懦之辈,李德旺心如死灰,眼底满是绝望,最终咬牙,颤抖着声音,让内侍传召西夏军中第一悍将——阿沙敢不。
这阿沙敢不,年近四旬,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般,肩宽背阔,虎背熊腰,身高八尺有余,往大殿门口一站,便如一座黑塔,挡住了门外的天光,周身透着彪悍的杀伐之气。他生得豹头环眼,面容粗犷,满脸虬髯,根根如钢针,硬挺挺扎在脸颊上,一双铜铃大眼圆睁,眼神凶悍,双臂有着千斤蛮力,青筋暴起,手中常年握着一柄百斤重的镔铁开山斧,斧刃寒光凛冽,刃口泛着冷芒,劈砍之下可裂金石,在西夏军中素有“第一猛将”之称,骁勇善战,悍不畏死,每逢战事,必冲锋在前。
但此人性格桀骜不驯,狂妄自大,目中无人,素来心高气傲,从不把天下诸侯放在眼里,更是酿成此番蒙古灭夏之战的罪魁祸首。此前成吉思汗率领大军西征花剌子模之时,曾派遣使者携带国书,前往西夏,按照两国盟约,征调西夏兵马随军出征,共讨敌寇。满朝文武皆不敢违逆,纷纷跪地恳请李德旺应允,唯有阿沙敢不猛地拍案而起,大步走到大殿中央,拍着胸脯对着蒙古使者厉声呵斥,言语极尽羞辱,毫无顾忌:“蒙古既已自称天下霸主,有本事便独自征战,何须来求我西夏兵马?我西夏将士,个个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绝不做他人附庸!铁木真若是有能耐,尽管发兵来犯,我西夏兵强马壮,贺兰山天险难破,定让他有来无回,埋骨戈壁!”
这番狂言,彻底触怒了成吉思汗,也让西夏彻底背弃了与蒙古的盟约,亲手为自己招来灭国之祸,而阿沙敢不却对此洋洋得意,自以为扬了西夏国威。
此刻,阿沙敢不步入大殿,铠甲碰撞发出铿锵声响,依旧昂首挺胸,下巴微扬,满脸傲慢,眼神里满是对蒙古大军的不屑,全然没有半分战事危急的紧迫感,仿佛四城陷落、大军压境不过是小事一桩。李德旺看着他,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挣扎着从龙椅上起身,脚步虚浮,颤抖着走到他面前,声音哽咽,带着哭腔下令:“阿沙敢不,朕将举国仅剩的八万精锐步兵、骑兵,尽数交付于你!你即刻率军进驻贺兰山,把守所有山间隘口,无论付出何等代价,都要挡住蒙古大军,绝不能让成吉思汗踏过贺兰山一步!若能守住此山,朕封你为一字并肩王,赏良田千亩,若是失守,你提头来见朕!”
“臣遵旨!”阿沙敢不抱拳领命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大殿梁柱微微发颤,满脸不屑地拍着胸脯保证,“陛下尽管放心,那铁木真已是垂垂老者,行将就木,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!麾下蒙古军远途征战万里,又连攻四城,早已疲惫不堪,人困马乏!我军坐拥贺兰山天险,以逸待劳,只需死守隘口,不出一月,蒙古军粮草耗尽,必然不战自退!臣定能将蒙古铁骑,牢牢挡在贺兰山以西,保中兴府无忧!”
说罢,阿沙敢不起身,大步踏出大殿,没有丝毫迟疑,即刻点齐八万西夏精锐,星夜兼程,赶赴贺兰山。马蹄踏碎夜色,尘土飞扬,八万大军浩浩荡荡,奔赴这道最后的天险。
大军抵达贺兰山后,阿沙敢不立刻亲自巡视山势,踩着崎岖的山路,走遍每一处隘口,将八万兵力分驻在贺兰山大大小小十余处隘口,其中主力尽数驻守主峰隘口——这是通往中兴府最宽阔、最关键的通道,也是蒙古大军最可能进攻的地方。他命士兵在隘口高处堆砌数丈高的石墙,墙体厚达丈余,坚固无比,将百斤重的滚木、千斤重的擂石尽数堆在隘口边缘,码放得整整齐齐,又将数十万支箭矢、数十坛火油搬运至城头,箭支擦得锃亮,火油坛一字排开,下令全军紧闭隘口大门,深挖壕沟,加固防御,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,只需死守不出,违令者斩。
一切布置妥当,阿沙敢不站在贺兰山主峰隘口的望台之上,手扶冰冷粗糙的石墙,指尖能感受到岩壁的寒意,俯瞰着山下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,黄沙漫天,苍茫无垠。他手中开山斧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地面微微颤动,斧刃嵌入石板缝隙,他对着麾下众将放声大笑,声音粗犷张狂,在山间回荡,声音里满是狂妄与鄙夷:“诸位将军请看,这贺兰山隘口狭窄,仅容数人并行,蒙古骑兵即便再骁勇,擅长平原驰骋,到了这里,也只能束手无策!我军居高临下,滚木擂石、弓箭火油齐发,就算蒙古军有百万之众,也休想攻上这隘口!那成吉思汗年迈昏庸,远道而来,粮草转运艰难,戈壁之上寸草不生,他根本耗不起!我军只需坚守,拖到他们粮尽兵疲,军心涣散,届时我率军出击,定能一举击溃他们,立下不世奇功,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西夏铁骑的厉害!”
众将纷纷躬身附和,连声夸赞将军英明,可副将眉头紧锁,心中依旧惴惴不安,上前一步,躬身劝道:“将军,成吉思汗用兵如神,一生征战从无败绩,横扫草原各国,麾下蒙古铁骑更是所向披靡,战无不胜。我军虽有天险,却万万不可轻敌,还是严守隘口,日夜戒备,不可有半分懈怠啊!”
“轻敌?”阿沙敢不眉头一皱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双眼圆睁,厉声呵斥,语气里满是怒意,“我西夏八万精锐,兵强马壮,坐拥天险,难道还怕一群疲惫不堪的蒙古蛮兵?你休要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,扰乱我军心!再敢多言,动摇军心,本将定以军法处置,斩立决!”
副将吓得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连忙躬身告退,再也不敢多言,心中暗自担忧,总觉得这场战事,绝不会如此简单,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。
与此同时,成吉思汗的中军大帐,已迁至贺兰山脚下十里之外的戈壁之上。
戈壁之上,蒙古大营连绵数十里,一座座毡帐整齐排列,错落有致,秩序井然,营寨外围挖有深深的壕沟,沟内插满尖木栅,怯薛亲军身披重甲,手持长矛,腰挎弯刀,身姿挺拔,日夜巡逻,脚步沉稳,戒备森严,整个大营杀气腾腾,却又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毡帐的声响,尽显蒙古大军的严明军纪。
成吉思汗端坐于主帐的虎皮大椅之上,虎皮皮毛蓬松,彰显着他草原霸主的身份。虽已年过花甲,须发皆白,胡须与鬓发被戈壁风沙吹得凌乱,沾着细小的沙粒,脸上沟壑纵横,刻满了岁月与征战的痕迹,眼角、额头的皱纹深如沟壑,可他依旧腰杆挺直,不曾有半分佝偻,精神矍铄,眼神锐利如鹰隼,扫视间,自带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压,让人不敢直视。他身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皮质战袍,战袍上沾染着未洗净的沙尘与暗红血点,袖口、领口微微磨损,腰间悬着一柄随身的弯刀,刀柄裹着牛皮,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面前的案几上,铺着一张用羊皮绘制的贺兰山地形详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隘口、山势、水源、隐蔽处,线条清晰,标注细致,一目了然。
帐下两侧,窝阔台、拖雷、耶律楚材、失吉忽秃忽等一众文武重臣,按序站立,个个神情肃穆,眉头微蹙,静待军令,帐内气氛凝重,落针可闻。
接连攻克四城,蒙古大军士气高涨,将士们个个战意滔天,摩拳擦掌,想要一举拿下贺兰山,可贺兰山的险峻,众人皆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拖雷率先迈步出列,步伐沉稳,双手抱拳,对着成吉思汗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,带着几分恳切:“父汗,儿臣率亲兵近距离探查过贺兰山隘口,山势陡峭,道路狭窄,西夏军居高临下,死守不出,滚木擂石、弓箭火油一应俱全,防备严密。我军骑兵擅长平原驰骋,若是强行强攻隘口,骑兵优势尽失,只能步兵仰攻,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伤亡,即便最终攻克,也会损耗我西征归来的精锐兵力,得不偿失,还请父汗三思!”
话音刚落,耶律楚材也缓步出列,手持拂尘,一袭儒衫,在满帐武将中格外显眼,他躬身进言,语气平缓,却字字珠玑:“大汗,拖雷王子所言极是。贺兰山天险,强攻乃是下策,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那阿沙敢不桀骜张狂,骄傲轻敌,自恃山势险峻,认定我军不敢强攻,一心只想坚守拖垮我军。兵法有云,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我军不妨对症下药,抓住他狂妄自大的弱点,以诱敌之计,诱使阿沙敢不主动率部出山,将战场移至无险可守的戈壁平原,如此一来,我蒙古铁骑便可纵横驰骋,发挥所长,一举歼灭西夏八万主力,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贺兰山!”
成吉思汗闻言,微微颔首,伸出布满老茧、带着几道浅疤的手掌,轻轻抚着花白的胡须,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地形图上,指尖轻轻点在贺兰山出口的位置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。
他征战一生,从少年流亡到一统草原,从建立大蒙古国到横扫欧亚,历经大小数百战,用兵向来不拘一格,最擅因地制宜、以谋取胜,从不做无谓的牺牲。阿沙敢不的狂妄自大、桀骜轻敌,早已被他看得通透,这般性格,便是此战最大的突破口。
沉吟片刻,成吉思汗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帐下众将,眼神威严,声音沉稳有力,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,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头,清晰地回荡在帐内:“耶律楚材所言,正是本汗心中所想。贺兰山天险,强攻不如智取,死攻不如巧攻。那阿沙敢不狂妄至极,目空一切,我军连破他四城,斩杀他数员大将,他心中必然憋着一股怒火,不甘心死守,一心想寻机反扑,挽回颜面,洗刷屈辱。我军正好顺水推舟,给他设下一个天罗地网,诱他主动跳进这陷阱之中,一战定乾坤!”
说罢,成吉思汗抬手,指着地形图上贺兰山出口外的戈壁平原,对着众将一一发令,谋划细致入微,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,环环相扣,无半分疏漏:
“拖雷听令,你即刻率领三万中军,佯装粮草耗尽、久攻不下,今日黄昏时分,拔营起寨,缓缓向西撤退,撤退之时,队伍刻意散乱,士兵故作疲惫,沿途丢弃一些破旧营帐、无用军械、空瘪粮袋,营造出我军兵疲将倦、仓皇撤军的假象,切记,不可操之过急,务必逼真!”
“窝阔台听令,你率领两万精锐骑兵,悄悄撤离大营,趁夜色掩护,潜伏至贺兰山出口东侧的丘陵之中,挖好掩体,用黄沙、草木隐蔽身形,全军噤声,连战马都要衔枚裹蹄,不许露出半点踪迹,待西夏军全部出山,进入戈壁腹地,你即刻率军杀出,截断其退路,牢牢守住山口,不许一个西夏兵逃回山中,违令者军法处置!”
“失吉忽秃忽听令,你挑选五千老弱残兵,留在贺兰山脚下,扎下一座虚营,营中旌旗刻意歪斜,战马挑选瘦弱不堪、皮毛杂乱的,士兵巡逻之时,故作疲惫不堪、步履蹒跚之态,时不时倒地歇息,彻底麻痹阿沙敢不,让他深信我军已是强弩之末!”
“最后,从战俘营中挑选十名胆小怯懦、身形瘦弱的西夏兵卒,松绑放行,给他们些许干粮,让他们逃回贺兰山隘口,向阿沙敢不谎报军情,就说我蒙古大军远道而来,粮草早已断绝,军中将士纷纷抱怨,军心涣散,无心恋战,本汗已下令全军撤退,山下只剩少量弱兵留守,不堪一击!”
一道道军令,有条不紊,环环相扣,尽显一代天骄的用兵谋略,众将听得心服口服,眼中满是敬佩。
“末将遵命!”众将齐齐抱拳,躬身领命,声音铿锵有力,震得帐内毡布微微颤动,随即转身,快步走出大帐,各自依令行事。
当日黄昏,戈壁之上,残阳如血,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猩红,余晖洒在黄沙之上,泛着凄美的血色,连呼啸的寒风都仿佛被染成了红色。
拖雷依令率领三万中军,拔营撤退,队伍杂乱无章,士兵们三三两两前行,毫无队形,有人拄着兵器,步履蹒跚,有人相互搀扶,满脸疲惫,沿途丢弃着破旧的毡帐、破损的兵器、空瘪的粮草袋,看上去狼狈不堪,尽显疲惫,完全是一副仓皇撤军的模样。窝阔台则率两万精锐,借着暮色掩护,悄无声息地潜入贺兰山出口两侧的丘陵,士兵们快速挖好掩体,趴在黄沙之中,与戈壁融为一体,整个埋伏圈寂静无声,连战马都被捂住口鼻,不许发出半点嘶鸣,只待号角响起,便雷霆出击。
失吉忽秃忽率领的五千老弱残兵,在山下扎下虚营,营内旌旗东倒西歪,有的甚至断了旗杆,瘫倒在地上,战马瘦弱不堪,低着头啃食地上的枯草,士兵们拄着兵器,弯腰驼背,巡逻时脚步虚浮,时不时有人瘫坐在地上休息,咳嗽声、喘息声不断,完全是一副士气低落、毫无战力的模样,一眼望去,毫无防备。
那十名被放行的西夏战俘,一路狂奔,连滚带爬,脚下的黄沙滚烫,磨破了鞋袜,双腿酸软,却不敢有半分停歇,生怕被蒙古兵追回,一路气喘吁吁,狼狈不堪地逃回贺兰山主峰隘口。见到守关士兵,立刻哭喊着扑上前,被带到阿沙敢不面前后,立刻跪倒在地,双手撑地,声泪俱下,浑身颤抖,气喘吁吁地谎报军情:“将军,大事不好!蒙古大军粮草早已断绝,军中将士纷纷抱怨,军心涣散,都不想再战,成吉思汗已经下令大军全线撤退,如今山下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留守,根本不堪一击,我们是拼死逃回来报信的!”
阿沙敢不闻言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,嘴角上扬,却依旧故作镇定,猛地一拍身旁石桌,厉声喝道:“此话当真?你们若是敢谎报军情,欺瞒本将,本将定将你们碎尸万段,丢下山崖喂狼!”
“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!将军若是不信,可亲自登上望台查看,蒙古大军真的已经向西撤退,沿途都是他们丢弃的物资!”战俘们连连磕头,额头磕出鲜血,语气恳切,满脸惊恐,丝毫看不出作假。
阿沙敢不当即大步登上隘口望台,手扶冰冷的石栏杆,眯起双眼,朝着山下远处望去。
只见夕阳之下,蒙古大军的队伍散乱不堪,缓缓向西移动,人影稀疏,步履沉重,沿途丢弃的物资随处可见,山脚下的营寨一片萧条,旌旗歪斜,士兵们毫无精气神,三三两两瘫坐一地,一切都和战俘所言一模一样,毫无破绽。
一旁的副将见状,心中不安更甚,再次急切上前,躬身劝道:“将军,此事太过蹊跷,蒙古大军连战连捷,士气正盛,兵强马壮,怎会突然粮草耗尽、仓促撤军?这定然是成吉思汗的诱敌之计,就是想引诱我军出山,一举围歼,我等万万不可贸然出兵,还是坚守隘口,静观其变啊!”
“诱敌之计?”阿沙敢不猛地转头,怒视着副将,厉声大笑,笑声狂妄至极,震得副将耳膜发疼,“你未免太小看本将,太高看那铁木真了!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大军西征万里,又连攻四城,将士疲惫不堪,河西之地本就贫瘠,粮草转运艰难,他粮草耗尽,本就是情理之中!这是上天赐予我军的反击良机,若是错失,再想击溃蒙古大军,难如登天!你这般怯懦,如何配当西夏将领!”
他早已被心中的狂妄和立功心切冲昏了头脑,压根听不进半句劝谏,一心只想趁势追杀,一举击溃蒙古大军,亲手斩杀成吉思汗,立下不世战功,让西夏举国上下都对他刮目相看,坐稳第一猛将的位置。
当即,阿沙敢不猛地一挥衣袖,衣袖带起一阵风,厉声下令,声音传遍整个隘口:“全军集结,披甲执兵,随本将出山,追杀蒙古溃军!本将要亲手斩杀铁木真,踏平蒙古大营,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西夏阿沙敢不的威名!”
军令下达,隘口之上的八万西夏精锐,迅速披甲执兵,列好阵型,甲胄铿锵,兵器碰撞,声响不断。阿沙敢不手提百斤重的镔铁开山斧,翻身上马,战马吃痛,长嘶一声,他一马当先,亲自率军打开厚重的隘口大门,大门缓缓推开,发出吱呀的声响,顺着狭窄的山路,倾巢而出,朝着山下戈壁平原狂奔而去。
“将士们,蒙古军已是强弩之末,随我冲杀,斩杀铁木真,重重有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