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熄了,铁匠铺的墙还残留着余温。陈砚坐在后院的青石上,双腿伸直,双手搁在膝头,闭着眼,呼吸缓慢而深长。
他刚钉好最后一块歪斜的门板,敲打时震得掌心发麻。阿虎和王瞎子走后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连野猫都不再出声。他本该去歇息,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的事——他说出“跪下”那一刻,话音未落,灵力便顺着喉咙直冲而下,顺畅得如同溪流归海。可如今再试,气息行至胸口便被堵住,仿佛有人从背后按住了肩头。
他皱眉,指尖抠进石缝,掌心发热,试图将那股滞涩逼出体外。越是用力,胸中越闷,额角渐渐渗出细汗。
风从墙头掠过,夹着淡淡的煤灰味。他睁开眼,望着地上的影子,低声嘀咕:“真怪。”
这时,传来碗底轻碰地面的声音。
老周端着粗瓷碗走进院子,蹲下身子,将碗往前一推。汤面浮着菜叶和一块腊肉,热气袅袅升腾。
“喝点。”他说。
陈砚没动。
老周也不催,拿袖口擦了擦钳子,靠着石头坐下。他瞥了陈砚一眼,低头摆弄着钳尖,声音低沉:“练不下去了?”
陈砚侧过头:“周爷怎么知道我在练?”
“你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,屁股都没挪一下。”老周咧嘴一笑,“再说,你这眉头皱得,能夹死苍蝇。”
陈砚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他端起碗,吹了口气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汤很烫,滑入胃中暖意顿生,可胸口依旧沉闷。
“我以前不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昨天让他们跪,一句话就成了。今天试了好几次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
老周点点头,像是早有预料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问,“为什么昨天行,今天不行?”
陈砚一怔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只因系统提示“能力可用”,他便用了。至于如何用、为何能用,从未细究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试试。”他说,“结果不行。”
“那就别硬来。”老周站起身,拍了拍裤上的灰,“强行撬锁,会把钥匙弄坏。你是钥匙,不是锤子。”
陈砚抬头:“可我不想当一把没用的钥匙。”
“谁说你没用?”老周看着他,眼神忽然沉了下来,“你昨天一句话让七八个人跪地求饶,整条巷子都喊你大哥。这种本事,三流修士苦修十年都不一定练得出来。你三天用了两次,还不知足?”
陈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知道老周说得对。正因自己有过本事,才更怕它消失。就像有人给了你一把刀,让你劈开前路,第二天刀却锈了,敌人仍在,你只能徒手撞门。
“我怕下次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怕下次他们真冲进来,我喊不出那句话。”
老周听懂了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责骂,转身走向院子角落。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原是打铁时垫炉子用的,风吹日晒三十年,表面裂了几道缝。
老周站在石前,背对陈砚,抬手贴上石面。
动作极轻。
然后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没有光华,没有声响,也无咒语。但那一瞬,陈砚感到空气变了,像水将动未动前的静谧,又似弓弦拉满时的沉默。
下一刻——
轰!
石头猛然炸裂,整块飞起,砸向三丈外的土墙,深深嵌入泥中,地面微微颤动。碎石溅到陈砚脚边,滚了两圈才停下。
陈砚猛地站起,碗摔在地上,汤洒了一地。
他盯着墙上那个坑,又看向老周。
老周仍站着,手已放下,脸上毫无波澜,呼吸平稳如初。
“周爷……”陈砚嗓音干涩,“你是修士?”
老周回头,点头:“三十年前,我是前朝护国修士。”
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。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,可在陈砚眼中,他忽然变得高大起来,仿佛墙塌之后,露出了背后的山。
“那你……”陈砚喉头滚动,“你为何在这儿打铁?你明明一掌就能劈开城墙!”
老周笑了笑,走回来捡起碗,用布擦拭干净:“打铁不好?铁要千锤百炼,人才经得起风雨。我在这儿三十年,修的是炉,也是心。”
“可你……值得吗?”陈砚声音微颤,“前朝覆灭,你本可隐姓埋名,逍遥度日。可你守着这破铺子,守着这条穷巷,究竟图什么?”
老周停下动作,抬头看他。
“图什么?”他重复一遍,忽然笑了,“图一个人。”
陈砚一愣。
“不是皇帝,不是太子,也不是达官显贵。”老周指向他,“是你爹。”
陈砚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爹陈文远,当年为救百姓开仓放粮,被当廷杖责三十,活活打死。我救不了他,只能把他儿子送出城。”老周声音低沉,“那孩子才三岁,裹在破棉被里,哭都哭不出声。我把他交给城南一个铁匠,说:‘好好养着,别让他知道过去。’”
他顿了顿:“那个铁匠,是我兄弟。他走了,我就接了过来。”
陈砚站着,手脚冰凉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,父母早亡,家道中落。穿越而来时,记忆零碎,从未想过父亲竟是为民赴死的官员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守在这儿,是为了我?”
“我不守你,谁守?”老周看着他,“你爹临死前说:‘若我儿长大,愿他平安喜乐,不卷是非。’我答应了。所以我藏了三十年,不露脸,不出手,就为了让你活得像个普通人。”
陈砚低下头。
他想起昨夜与阿虎、王瞎子喝酒,畅谈将来要“痛快活着”。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豪言壮语,原来早有人替他许下心愿——不要权势滔天,不要名扬四海,只求平安喜乐。
“可我现在……”他抬头,“我已经不一样了。我有了本事,也惹了祸。严少游不会放过我,灵政司也不会当我不存在。你想让我躲,可我已经站出来了。”
老周静静听着。
良久,他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还愿意帮我吗?”陈砚问,“不是为了完成承诺,不是为了守旧约。是你,愿不愿意教我?”
老周没答。
他转身走到炉边,拿起钳子,夹起一段烧红的铁条,放入水槽。
嗤——
白烟腾起,带着金属冷却的气息。
“这块铁,”他说,“原本没人要。我把它烧红,锤平,淬火,就成了门栓。能挡风,能防贼,能护一家安宁。”
他取出铁条,已成一条笔直钢条,泛着暗青色的光泽。
“你觉得它是废料?”他问。
陈砚摇头。
“那你怕什么?”老周将钢条递给他,“你已是好铁,缺的,只是一个打铁的人。”
陈砚接过,烫得几乎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