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辞站在麦兜工作室门口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犹豫了整整三十秒才敲门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他上过手术台,面对过生死一线的病人,在急诊室里跟死神抢过人命。敲门这种小事,不该让他犹豫。
但他就是犹豫了。
因为他今天要说的事,比手术台上的任何一次抉择都让他没有把握。
门开了。麦兜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有化妆,但皮肤白得发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她低头看到他手里的奶茶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草莓啵啵?”她问。
“嗯。少糖,去冰,加椰果。”苏辞把奶茶递过去,“你上次说喜欢这个。”
麦兜接过奶茶,愣了一下。她上次说喜欢草莓啵啵,是在火锅桌上随口提的一句,说完她自己都忘了。但苏辞记得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,侧身让苏辞进门,“记忆力这么好,不去考试可惜了。”
苏辞走进工作室,发现房间变了样。墙角那把旧吉他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他送的那把新吉他,被安放在一个琴架上,旁边摆着一盆小多肉。墙上多了几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新的歌词片段,字迹还是那样圆圆的,像小学生。
最显眼的是桌上那罐牛轧糖—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麦兜送他的那罐,他吃了一半,又还了回来。现在罐子被重新装满了,盖子上面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:“给苏辞哥哥的第二罐。不许说不要。”
苏辞看着那张便利贴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坐坐坐!”麦兜搬了一把椅子过来,自己坐到了对面,“你今天说要跟我说重要的事,什么事啊?”
苏辞坐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紧张,还有一点点她拼命想藏住的忐忑。她大概以为苏辞要说什么“我要走了”“以后不来了”之类的话。苏辞看到她眼底那丝不安的时候,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,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件,陆天明老师想签你。不是那种压榨艺人的大公司合同,是他个人工作室的扶持计划。不收你钱,帮你做专辑、做编曲、做制作。你愿意吗?”
麦兜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。
她手忙脚乱地把奶茶放到桌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陆……陆天明老师?格莱美那个陆天明?”她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,“苏辞哥哥,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?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?”
麦兜盯着他看了三秒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苏辞看到她指缝间透出的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她发出一声压抑的、闷在手掌里的尖叫,然后猛地坐直了,眼睛瞪得溜圆,“苏辞哥哥,你上次问我‘如果有人帮你做专辑你愿不愿意’,原来是在说这个?你那时候就已经在跟陆老师联系了?”
苏辞点了点头。
麦兜又瘫了回去。
她瘫了大概五秒钟,又弹了起来,一把抓住苏辞的袖子: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苏辞看着被她攥紧的袖口,没有抽回来。
“第二件事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一月十五号,你生日那天,我想请你去看一场演出。”
麦兜眨了眨眼:“什么演出?”
苏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
那是海城体育中心的场地预订确认函,上面清晰地印着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以及一行手写的字——苏辞写的:“麦兜个人首场演唱会,八千座,全开。”
麦兜低头看着那张纸,一动不动。
时间仿佛停了。
苏辞看到她的睫毛开始颤动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然后一滴眼泪落在纸上,在“麦兜”两个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水渍。紧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无声地掉眼泪,一颗一颗的,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那张确认函上。
苏辞没有说话,没有伸手,没有递纸巾。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,看着她哭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眼泪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。就像被石头压住的泉水,石头搬开的那一刻,水会涌出来,你不需要去擦,你只需要让它们流。
过了很久,麦兜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抬起一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看着苏辞。
“苏辞哥哥,你疯了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“八千个人的场子,你让我一个只有几百个粉丝的小主播去开演唱会?票卖给谁啊?卖给你一个人吗?”
“票会卖完的。”苏辞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麦兜看着他的表情,嘴唇抖了抖,忽然笑了。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,有眼泪,有鼻涕,有感动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“我拿你没办法”的认命。
“苏辞哥哥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这样的人,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好的人了,编剧会写死他。”
苏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微弯,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溢出来的、收都收不住的笑。麦兜看着他笑,也笑了,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一会儿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都好像在摇头。
笑完之后,麦兜拿起那张确认函,又看了一遍。
“一月十五号,”她轻声说,“我生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辞哥哥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第一次是在火锅店外面,苏辞没有回答。这一次,苏辞决定回答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麦兜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——就是你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很久,久到你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光。然后忽然有人推开了门,光进来了,你不确定那道光会不会一直亮着,但你知道,从那一刻起,你再也回不到黑暗里了。”
麦兜没有说话。
苏辞继续说:“你就是那道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