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肺痨。
这两个字落在朱橚耳朵里,比方才刘伯温那一堂课还要沉。
在这个时代,肺痨便是绝症。
太医院的方子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味药,麦冬、百合、沙参、川贝,养阴润肺的路子走到头,无非是拖上三五个月。
拖不过便是一口血咳在枕上,人就没了。
可朱橚知道一些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东西。
肺痨的病根是痨虫,后世叫结核杆菌。
杀不死这个虫子,吃什么药都是隔靴搔痒。
后世能治肺痨,靠的是链霉素和异烟肼。
链霉素得从土壤放线菌里提取,工艺之复杂远非洪武朝的条件能做到,比青霉素的制取还要难上几个等级,而且青霉素对结核杆菌偏偏又是无效的。
想要根治吴祯,他眼下做不到。
但要延长他的寿命,未必没有办法。
“伯父,吴祯如今病到了什么地步?”
汤和叹了口气。
“两年前他还在海上追着倭寇跑,一路追到琉球附近的海面,缴获了十几条倭寇的兵船,俘虏押回京师献俘,何等的威风。他坐镇海疆那两年,东南沿海的倭患消停了大半,渔民敢出海打鱼了,商船也不用绕着走了。”
“可去年入冬他开始咳血,起初以为是海上受了风寒,扛了两个月扛不住了,这才回金陵养病。他一离岗,倭寇便像闻着了血腥味的鲨鱼,不到半年的工夫,便攻破了一处沿海卫所,烧杀抢掠了整整三日。最近那帮贼寇更是胆大包天,竟打起了北平海运的主意,要不是大都督府佥事张赫带着水师拼死截击,那批运往北平的军粮就全喂了海了。”
朱橚心里默默补了一笔。
张赫,历史上正是因为开辟海运的功劳,因功封了航海侯。
两年前他随吴祯追杀倭寇到琉球,是吴祯一手带出来的将领。
这人也是海防上不可多得的将才。
汤和望着朱橚,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恳切。
“殿下,老臣不会说好听的话,求人的本事也差得很。可吴祯跟了老臣二十年,从渡江的时候就在老臣帐下,大大小小的海战打了上百场。他替老臣挡过刀,老臣也替他接过箭。如今他躺在床上等死,老臣在外头干瞪眼,这滋味比打败仗还难受。”
“伯父放心,我去看看他。”
朱标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“老五,不行。肺痨传尸的恶名你又不是没听过,患病者寿命不过两三年,虽说唐代孙思邈有痨虫传染之说,可至今也没有确切的防治之法。一个不留神便是满门灭绝的凶险,你大病初愈,身子骨还没养回来,万万不可冒这个险。”
汤和也连连摆手:“太子殿下说的是,老臣好几次想去看望吴祯,都被他拒之门外。他说自已身上带着痨毒,谁来都不见,怕过了病气。老臣只好每回让人把吃食和药材放在门口,隔着院墙喊两嗓子。不过他前阵子请了一个道家名医来,说是十分擅长治疗肺痨的,如今就住在侯府里替他调理。”
朱橚想了想,肺痨确实有传染期和稳定期之分。
病重至咳血不止的阶段,菌体随着咳出的飞沫四散,近距离接触极易染上。
但只要保持距离,不在密闭空间里长时间共处,风险便可控。
“大哥,我不进去探病,只是去见见那个道士,了解一下病情,隔着门说几句话便回来。”
朱标思量了一阵,才勉强点了头。
“我让东宫防疫局的人跟着你。”
自从戴思恭从赤勒川回来之后,遵照朱橚的嘱咐,在金陵城里传播细菌学的新医理论,求学者不问身份地位,一律坐堂听讲。
酒精消毒和防护之法迅速在宫中推行开来,东宫甚至在原有典膳局验毒的基础上,专设了一个防疫局,时刻用酒精擦拭器具、衣物和出入宫禁之人的双手。
如今外臣见驾之前,须得先用酒精净身。
宫里的用度夸张到了每日消耗数十斤酒精的地步,朱标前几日还在为粮食酿酒的损耗发愁,只是细菌学传播开来之后,雄英想要染上天花都难了,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当。
“今晚中秋家宴,你别忘了时辰,母后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红烧肘子,你若是迟了,被你媳妇念叨可别来找我诉苦。”
朱标最后叮嘱了一句。
……
靖海侯府。
吴祯躺在后院那间单独辟出来的厢房里,门窗大敞着,秋风穿堂而过,将屋里的药气冲淡了些许。
他今年四十八岁,可躺在榻上的模样看着像是六十开外的人。
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面色蜡黄,两腮凹陷得厉害,每隔一阵便咳上几声,痰里带着血丝。
榻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,身穿灰布道袍,头戴黄冠,面容清癯,颌下蓄着一缕花白的长须。
道士的口鼻上覆着一层用细棉纱缝制的面罩,正在替吴祯诊脉。
这是赵宜真,号原阳子,一名道医。
赵宜真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年轻道士,眉清目秀,手里端着一只铜盘,盘中摆着银针和药瓶,同样戴着面罩和手套。
刘渊然,赵宜真的徒弟,也是他的助手。
这套面罩和酒精擦拭的防护章程,是赵宜真前些日子从戴思恭那里学来的。
戴思恭奉吴王之命回京后,在金陵开堂传授细菌之学的新医理论,求学者不问身份地位,一律收纳。
赵宜真听闻之后,专程从龙虎山赶来,跟着学了十余日,将口罩、酒精消毒的用法带回了侯府。
换做以前,医者也怕传染,诊治肺痨多半要等患者病情进入稳定期,不再频繁咳血的时候才敢近身。
如今有了这套防护之法,赵宜真才能直接为吴祯触诊把脉。
赵宜真收回手指,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“侯爷,贫道说句实话,你的肺气已经亏损了七成,痨虫蚀肺日深,咳血的频次比上月又密了。贫道开的方子能稳住一时,可你若还像从前那样熬夜伏案,药石之力便全打了折扣。”
吴祯靠在枕上,脸上没有多少波澜。
他的目光越过赵宜真的肩头,落在榻旁那张书案上。
案上摞着厚厚一摞写满了字的纸页,墨迹有新有旧,最上面那一份的标题写着《条陈海防经略事疏》。
这份奏疏他写了整整两个月,从东南沿海的潮汐水文到各处卫所的兵力配置,从倭寇的作战习性到水师战船的改良方案,事无巨细,逐条罗列。
备好了奏疏,他又开始整理自已二十年来的海战经验,打算编成一本兵书传给后人。
趁着还写得动,趁着脑子还清楚,能多留下一点是一点。
“赵真人,我知道自已的身子。”吴祯咳了两声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“该写的东西还没写完,等写完了,你再怎么拘管我都行。”
赵宜真叹了口气。
他明白这个人的执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