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三个女人(2 / 2)

“明天早上,来红旗大队找我。”沈织宁说,“我家后院有三间塌了一半的织房,你要是能把它们收拾出来当工作室,就算正式入伙。没有工钱,管饭。”

林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她张了张嘴,使劲点了一下头。

回去的路上,沈织宁让顾明远在村口停了车。
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两个人要见。”

顾明远看了她一眼,没问是谁,骑车走了。

沈织宁沿着村口的土路,往东走了半里地,到了土地庙。

说是土地庙,其实就是两堵矮墙支着一个漏雨的顶,里面供着半截泥塑土地公,脑袋都掉了一半。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棉絮,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上面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。

翠姑。

她比沈织宁记忆里更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上没有血色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是一种被生活折磨过但还没有熄灭的亮。

“翠姑姐。”沈织宁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。

翠姑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警惕:“织宁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找你有事。”沈织宁没有绕弯子,“你会用织机?”

翠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:“那是我娘教的……好几年没碰了,早就生疏了……”

“你娘是临安丝绸厂的女工,你从小在织机边长大,五岁就会打线,八岁会上机。”沈织宁看着她,“翠姑姐,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
翠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抱紧了怀里的女儿。

“村里人说我命硬克夫,没人敢用我。”她的声音发涩,“你找我,不怕晦气?”

“我不信那个。”沈织宁说,“我需要一个会用织机的人。你来做,我给你工钱,按月结。你女儿也可以带过去,我娘帮着照看。”

翠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
她没说话,使劲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

沈织宁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,抽出两块钱塞给她:“这是定钱。明天一早,来我家。”

她转身走出土地庙,没回头。

最后一个要找的人,住在村尾的窝棚里。

说是窝棚,就是用几根竹竿搭了个架子,盖上稻草和破塑料布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沈织宁走到跟前的时候,一个瘦小的姑娘正蹲在门口,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,盆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植物。

小七。

她只有十六岁,瘦得像只野猫,脸上脏兮兮的,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
“小七。”

女孩抬起头,看到沈织宁,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,然后认出了她:“织宁姐?”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沈织宁蹲下来,看向那些搪瓷盆。

“染线。”小七大大方方地把盆里的东西指给她看,“这个是栀子果,染黄色;这个是紫草,染紫色;这个是板蓝根叶子,染蓝色。都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。”

沈织宁拿起一根已经染好的线,仔细看了看。

颜色很正,栀子黄是那种明亮的暖黄,不是发暗的土黄。紫草染出来的紫是淡淡的雪青,通透而雅致。最让她意外的是板蓝根染的蓝——不是常见的靛蓝,而是一种带着青翠感的碧蓝,像雨后的天空。

这种对颜色的直觉和调配能力,不是学来的,是天生的。

“你染得很好。”沈织宁说,“比供销社卖的好得多。”

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但你的线捻得不够紧,染色之前要把线先过一遍胶,颜色才能吃进去。”沈织宁拿起一根线,给她看线头上起毛的地方。

小七认真地看着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我想请你帮我染线。”沈织宁说,“我提供原料,你负责染色。按件付你钱。”

小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她的笑容很干净,像山野里开出的第一朵野花。

“织宁姐,我不要钱。”她说,“你管我吃饭就行。我不挑食,吃什么都行。”

沈织宁看着她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腕,心里酸了一下。

“管饭,也给钱。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来我家。”

小七使劲点头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沈织宁走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口袋里只剩下三块两毛钱了。

但她的手里,提着满满一袋子线。她的身后,有三个女人答应了明天来。

还不够。

她需要更多的人,更多的织机,更多的原料,更多的钱。

但至少,开始了。

远远地,她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是顾明远,他还没走,靠在自行车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
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“找齐了?”

“找齐了。”沈织宁走过他身边,脚步没停,“明天早上,她们都会来。”

顾明远把书合上,塞进口袋里。

“那我明天也来。”

“你来做什么?”

“搬织机。”顾明远说,“你们几个女人,搬不动。”

沈织宁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随便你。”

她推开院门,走进老宅。
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院墙上,把斑驳的土墙染成了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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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章预告】:明天清晨,翠姑、小七、林晚棠如约而至,顾明远也来了。五个女人加一个男人,开始清理织房、修复织机。沈织宁手把手教翠姑上机试织,第一块样品即将诞生——但就在样品快要织完的时候,二婶王桂兰带着人来了,要“收回沈家的东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