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——咔嚓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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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是从黄河底下传上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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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石头碰撞，是骨头在泥浆里摩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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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淤泥翻涌，黑红色的浊浪从江心裂缝中喷射而出，裹挟着腥甜到发苦的死气，扑面砸向北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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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具从水面浮出来的时候，壕沟里的新兵还以为是块白石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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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截小臂骨，上面还缠着半截发黑的修河堤用的麻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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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接着是第二具、第三具——无数泡得发白的颅骨、肋骨、脊椎，在河底的黑泥里疯狂蠕动、拼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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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相互攀附，身上挂着烂掉的工服、清朝的辫子、甚至胸口还插着生锈铁钉的民国短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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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来沉在这条母亲河里的冤魂，被土御门涉用同归于尽的血祭邪术，一次性从沉睡中唤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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眨眼间，几千具骸骨汇成了一道高达十丈、遮天蔽日的恐怖“怨骸潮”，眼眶里跳动着暗红色的鬼火，踩着黑水向北岸咆哮推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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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北岸浅滩的温度骤降，壕沟壁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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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朵耗尽心力撑起的绿色藤蔓穹顶，在死气侵蚀下一寸寸枯萎发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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壕沟里，十四岁的小男孩看见那东西的瞬间，三八大盖当啷掉在泥里，整个人缩成一团打摆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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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刘大柱的独臂死死搂住他的脑袋，按进自已胸口不让他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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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坡上，苏墨心头猛地一沉，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袭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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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识海中，那一轮暗金色的命盘之上，代表华北地脉的区域被这股浓重的死气覆盖，光芒迅速黯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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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狗剩，退回来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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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滩礁岩上，狗剩那双脚被阴寒的鬼气冻得发紫，但他依旧死死钉在那里，一步未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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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宝宝抄起工兵铲，刚要跃下高坡，却被苏墨一把死死拉住手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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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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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墨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巨浪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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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东西。宝宝，你的先天一炁至纯，但对上这百万生灵的百年怨念，就像是拿火柴去烧冰山，会被活活耗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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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咋办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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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宝宝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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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墨没有回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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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，看向高坡下的断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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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墙后面空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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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河滩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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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走到那里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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壕沟里的老兵回过神时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已经站在了狗剩身侧三步远的礁岩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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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下踩着湿泥，面前三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，能把人活活冻僵的阴风吹到他面前自动绕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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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还有闲心从怀里摸出那只酒葫芦，仰头灌了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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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辣的酒气混着嘴里呼出的白雾，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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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些眼眶里燃烧着无穷怨恨的骷髅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轻轻晃了晃葫芦，像是对着满天鬼神在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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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被奴役、被压迫、被活活打死……死后还要被人从泥里刨出来，当成杀人的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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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摇了摇头，骂了一声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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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世道，真是操蛋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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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哥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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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翼，张怀义顶着狂风吼道，掌心的雷法已经蓄满了刺目的白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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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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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根生摆了摆手，头也没回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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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杀鸡用不着牛刀。这帮老乡只是迷路了，活着的时候受了苦，死了哪还能再挨雷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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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岸装甲残骸旁，土御门涉从泥坑里被扶起，看着这随性的一幕，喉咙里冒着血泡狂笑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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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蠢货！面对这集结了百年的黄泉逆流，竟敢以凡人之躯阻挡！给我把他撕碎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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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潮发出尖锐的咆哮，最前排的一只由七八具骸骨拼接而成的巨大骨爪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，当头朝无根生拍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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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根生没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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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手托着酒葫芦，右手抬起，拇指与食指一搓，慢悠悠地从腰间的空气里，捻出了一根细若无物、几不可见的白色丝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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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嗡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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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丝线在他身前三尺之地，瞬间扩散成一道无形无质的波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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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被他指尖一弹，如同拉满的弓弦射出，一头扎进了那十丈高的“怨骸潮”之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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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神明灵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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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岸壕沟边，谷畸亭的大罗洞观已经全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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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视野里，世界变成了由无数气局和线条构成的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