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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沪市立工业专科学校，1953年毕业，学的是机械制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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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？”刘国清来了点兴趣，“学机械的，怎么分到办公厅去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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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至柔抿了抿嘴，露出一丝苦笑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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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分配的时候，说是办公厅缺写材料的，就把我抽走了。学了三年机械，一天都没干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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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国清笑了。这种事在1953年不稀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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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会儿各个单位都缺人，缺写材料的，缺搞统计的，缺管档案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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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你学的是什么，先顶上再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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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学机械的去办公厅写材料，一个学中文的去计委搞统计，一个学俄语的去财务处算账——这叫“革命需要一块砖，哪里需要哪里搬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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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办公厅都干些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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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开始是抄写文件，后来慢慢开始起草一些简单的东西。会议纪要、工作简报、通知函件，都写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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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写得怎么样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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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至柔想了想，说了句实在话：“领导没退回来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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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国清又笑了。这孩子，说话不虚。你要问他“写得怎么样”，他要说“写得很好”，那是吹牛；要说“写得不好”，那是谦虚。他说“领导没退回来过”，这就是实话——在办公厅干了三年，经手的文件没被退回过，说明基本功是相当过关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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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杆子，在任何年代都特别吃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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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不想来计划司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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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。”周至柔这次没犹豫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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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在办公厅的时候就想过，要是能来计划司就好了。学机械的，总想干点跟专业沾边的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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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国清点了点头。这孩子，实诚。不说什么“服从组织安排”“在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”这种套话，直接说“想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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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说明他有想法，有想法的人才有干劲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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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。”刘国清站起来，“小周，以后你就是我的秘书了。送你一句话吧，当你好起来的时候，周围的人和物都会好起来的，有没有信心干好我的秘书工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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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至柔站起来，腰杆挺得更直了：“有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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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行，去找鲁司长吧，他会教你怎么对接工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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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的司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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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至柔转身往门口走，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些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刘国清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就说了句“司长，那我先走了”，把门带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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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国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笑了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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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秘书这事，跟挑警卫员一样，光看第一眼是不够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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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合不合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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性格合不合拍，办事靠不靠谱，嘴严不严实，这些都得在实际工作中慢慢验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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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看周至柔顺眼，不一定以后就顺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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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顺心，换掉就是了，但做司长秘书，简单说，那就是好起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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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至柔出了门，站在走廊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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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——手心全是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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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才在刘司长面前，他紧张得要命，但硬撑着没让手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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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子还有点恍惚。刚刚他还在办公厅写会议纪要，突然就被通知“计划司刘司长要见你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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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当时以为自已听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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计划司？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？他一个在办公厅写了三年材料的小科员，凭什么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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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半天，想不出自已有什么过人之处。学历？沪市立工专，比不得那些燕大、清华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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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历？三年办公厅，干的都是最基础的活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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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？父母是工人，在上海，跟北京隔着一千多公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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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来想去，就一个结论——刘司长可能就是想找个干净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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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净。这个词在部委里是什么意思，他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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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说你洗了澡换了衣服，是说你的根子干净、底子干净、关系干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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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是工人家庭出身，跟谁都不沾亲带故，没进过任何小圈子，没站过任何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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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你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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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位刘司长，听说三十出头，上校准晋大校，打过仗，负过伤，从部队转业下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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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这样的人当秘书，他心里没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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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没底也得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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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机会，天大的机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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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长的秘书和市长的秘书有什么区别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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区别大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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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是秘书，但跟的领导不一样，自已的身份、自已的见识、自已的前途，全都不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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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导的级别决定了秘书的级别，领导的前途决定了秘书的前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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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，一位第一副司长选了他当专职秘书，这种机会，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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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住了，就抓住了；抓不住，那就老老实实回办公厅写材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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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人事司门口的时候，鲁司长的秘书，带他去了鲁保国的办公室，娘啊 ，以前连踏进来的资格都没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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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司长敲了敲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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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来。”鲁保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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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至柔推门进去，站在门口，规规矩矩地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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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鲁司长好，刘司长刚找我谈完话，让我过来找您对接一下工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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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保国立马就明白了，这周至柔秘书的身份这就已经确定下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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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他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，“哎呀，是小周啊，你坐，别光站着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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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，周至柔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