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艄公的话音,周围的人明显利落了半分。
码头扛货的力夫匆匆将货物卸入船舱,便快步下岸。
方才在甲板闲逛的官吏、往来商贾,也纷纷避入船舱。
不过片刻,原本略显嘈杂的甲板,便清净下来,只剩零星数人。
施茵这才发现,同往黑山岛流配的人家,竟有十几户之多。
船尾都是被官差押解,带着枷锁的;船头都是些自行流放的。
只是自行流放的人家往往都是一家子整整齐齐,像施茵独自带着孩子前行的妇孺只她一家。
巳时刚到,艄公再次出现在舵楼上方,他手拿一节竹竿,敲击船身: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“拔锚——”
号令落下,船上数名船工立时应声而动。
众人合着低沉的号子,脚步合一,将那如臂膀的粗麻缆绳一圈一圈收到船板上,船锚露出水面,再一鼓作气,提了上来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“升帆——”
船锚升起,便要扯起船帆了,
船工们转而奔向桅杆两侧,攥紧帆索同时用力往下拽。
“嘿呦——嘿呦——”
绳索节节收紧,偌大的船篷顺着桅杆缓缓舒展抬升,海风灌入,瞬间鼓胀饱满。
借着徐徐海风的推引,沉重的船身微微一晃,悠悠地驶离了码头。
此时,他们便是真正的离开了。
甲板上的人皆默然伫立,目光落在身后的大陆。
码头上往来人影由清晰渐趋模糊,一点点缩成黑点,最终彻底隐没在视野尽头。
前路茫茫,沧海万顷,一切尽是莫测的未知。
————
船行得平稳缓慢,海风习习,甲板上渐渐聚起不少官吏与商贾,他们目眺远方,高谈阔论。
从他们的话语间,施茵便知这艘官船并非只为押送流犯前往黑山岛的,而是路径黑山岛将他们放下后,船只便会继续北上,驶往海东藩属百济,互市通商。
船上满载的粮食、锦缎丝绸与精美漆器,皆是用来交易的重货,届时便可换回百济的良驹、木材、香料与玉石。
“唉,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,舱载货位根本填不满,往来的商贾,一日少过一日。”
一名官吏背着手,凝望着远处渐远的海岸线,满脸愁绪。
身旁一位商贾装束的人轻轻叹气,应声回道:“中原乱象丛生,粮价飞涨,商贾纷纷囤粮自保,哪里还有心思逐利?”
官吏缓缓摇头:“内忧外患啊,继八王之乱后,高句丽也越发猖狂,乐浪、带方二郡落入他们之手后,便一心想要脱离晋室藩辖,独霸海东。
如今北海水路尽数受限,官船至多行至百济,便再也无法往北。
照眼下这般局势,百济孤立无援,怕是也难以久存。不出数年,这海东官贸的航路,恐怕就要彻底断绝了。”
“哎——”
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施茵皱着眉头沉思:用不着数年,待到明年,高句丽野心毕露,直接封锁整条海路,海东彻底断了通航。
随后不过短短两年,这片土地便将坠入百年乱世。
施茵看着远方,深深叹了口气——黑山岛啊,吉凶参半。
船头之上,一同流放的共有三户人家,方才的那番闲谈,尽数落入众人耳中。
不过瞬息,众人便已想清其中利害。
一旦海路断绝、官船停航,便意味着以盐易粮的黑山岛断了接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