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山雪落,静得死寂。
漫天飞雪缓慢飘落,没有狂风肆虐、没有暴雪滔天,纯白雪花轻柔坠落在庙宇屋顶、枯松枝头、青石地面,层层堆叠,将整座孤庙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中。
屋内烛火摇曳,火光微弱,跳动的火苗在墙壁投射出斑驳晃动的人影。
青铜玉盒之内,白衣少年安静平卧,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素白道袍衬托下,显得愈发清瘦孱弱。脖颈处线条干净利落,下颌棱角柔和清冷,眉眼精致淡然,自带道门出世的清冷疏离。
下一瞬,胡九郎的指尖,再度轻颤。
这一次,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,而是带有主观意识、缓慢且清晰的动作。
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,指节舒展、放松,重复数次,像是在适应沉寂许久的肉身,感知血脉流动、骨骼震颤、皮肉温度。
他沉睡太久。
久到遗忘了寒风的温度、遗忘了风雪的触感、遗忘了人间的烟火气息。
咔哒。
细微的骨节响动声,在寂静无声的屋内清晰回荡。
少年僵硬的脖颈缓慢转动,头颅微微侧偏,原本平直的脊背缓缓舒展,常年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。
漫长的沉睡,让他肉身僵硬、血脉滞涩,每一寸骨骼、每一缕经脉,都需要重新适应鲜活的躯体。
良久,那一双紧闭数月的眼眸,缓缓睁开。
没有刺眼金光、没有妖异魔瞳、没有狂暴威压。
第一眼,是纯粹干净的墨色瞳孔,澄澈通透、清冷淡然,像极了万年不化的天山冰雪,不染尘埃、不沾俗世。
眸底深处,藏着一丝刚苏醒的迷茫、疲惫,以及难以察觉的空洞孤寂。
胡九郎缓慢眨眼,长长的睫毛轻颤,抖落附着在眼睑之上的细碎尘埃。
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,昏暗的木屋、摇曳的烛火、陈旧的木梁、落雪的窗棂,一一映入眼帘。
陌生,又熟悉。
这是他从小到大生活、修行、悟道的一方天地,是他此生唯一安稳纯粹的净土。
“醒了。”
屋外,一道苍老平淡的声音缓缓响起,没有惊喜、没有激昂,只有历经世事的平静淡然。
木门未推,寒风不入。
张玄阳负手站在门外,雪白的须发沾染细碎雪花,浑浊的眼眸透过木窗缝隙,静静打量屋内苏醒的少年。
他等候这一日,等候了整整十八年。
从捡到襁褓之中、身负邪魔骨血的弃婴,到培育道骨、淬炼神魂、压制心魔,再到如今少年苏醒、正邪共生、执掌双宝,十八年光阴流转,弹指一瞬。
屋内,胡九郎喉咙干涩发紧,唇瓣微动,沙哑微弱的气音缓缓溢出:“师父。”
二字落下,轻如飞雪,却重若千钧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,没有激动失态的哽咽,只有平淡温和的呼唤,包含着师徒二人跨越岁月的羁绊。
木门被缓缓推开。
凛冽的寒风裹挟细碎雪花涌入屋内,吹动少年肩头的素白衣衫,吹动桌案泛黄的道经,跳动的烛火剧烈摇晃,险些熄灭。
张玄阳缓步踏入屋内,脚步缓慢沉重,苍老的身躯带着风雪寒气,灰白道袍下摆沾染融化的雪水。
他走到玉盒身旁,垂眸凝视苏醒的少年,浑浊的眼底情绪复杂难辨,欣慰、悲悯、担忧、无奈,交织缠绕。
“身体可有不适?”
老者语气平淡,没有多余温情,如同往常授课问道一般,严谨肃穆。
胡九郎缓缓抬手,目光落在自己白皙修长的右手之上,食指那一枚白骨戒冰凉刺骨,触感清晰真实。
他缓慢握紧、舒展,感知体内流淌的双重力量。
经脉深处,有道门浩然灵气温润绵长,滋养肉身、稳固道心;
血脉之中,有墟域寂灭戾气隐秘蛰伏,冰冷刺骨、暗藏杀伐。
一暖一寒,一正一邪,共存一体,互不冲突。
“无碍。”
胡九郎轻轻摇头,声音依旧沙哑,语速缓慢,“浑身酸痛,神识清明,过往记忆,尽数归位。”
他记得幼年懵懂拜师,记得寒夜诵经悟道,记得残魂传道授业,记得识海心魔低语,记得断剑嗜血躁动,记得骨戒解封护主。
同时,他记得那一段残魂强行植入的隐秘秘辛。
白骨戒,第三层封禁。
逆天而行,以命换力。
“残魂之事,你已知晓?”张玄阳直言发问,没有丝毫隐瞒。
胡九郎颔首,墨色瞳孔平静无波:“知晓。”
“它没死。”
“被放逐墟域,沦为棋子。”
短短两句话,没有情绪起伏,听不出愤怒、悲伤、不甘,唯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苏醒之后的胡九郎,变了。
褪去了少年懵懂的青涩,抹去了心软重情的软肋,眼底不再有纯粹的温柔,多了一层看透世事的淡漠疏离。
他依旧善良,依旧重情,依旧心怀苍生。
但他学会了隐忍、学会了克制、学会了不动声色掩藏情绪。
这是苏醒的代价,也是成长的代价。
张玄阳望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,轻声叹息:“你是否怨恨?”
“怨恨归宸,怨恨天道,怨恨这污浊乱世?”
胡九郎抬头,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,视线穿透风雪、穿透云层,遥遥看向极西虚无之地。
那里,是墟域,是归宸的王座。
“不恨。”
少年语气清淡,一字一顿,“世事皆有因果,万般自有定数。他执棋,我落子,天道轮回,无非博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