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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能死。
死了就没人保护他了。
死了就没人给他烧热水了。
死了就没人替他把被子晒得蓬松了。
死了就没人在这座宫殿的角落里,安静地、专注地、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了。
十一号握紧了短刀,抬起头,用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死士冲了过去。
刀光闪过。
血花飞溅。
十一号倒在血泊里,第五个死士倒在他的身边,喉咙上插着那把短刀。
景忆春从纱帐里冲出来的时候,十一号已经躺在地上了。
他的左肩上还插着那支箭,右臂的剑伤深可见骨,左肋的刀伤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胸口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。
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,像一朵巨大的、暗红色的花,在地面上缓缓绽放。
他的眼睛半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
景忆春跪在他身边,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那些伤口,但伤口太多了,他的手只有两只,根本捂不过来。
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,落在十一号的脸上、脖子上、胸口上,将那些血迹冲开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十一,十一你看着我,十一你不要闭眼睛,十一你听到我说话吗,十一你——”景忆春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不像话,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赤身裸体的人,“你流了好多血,十一你流了好多血,你不能死,你不许死,你听到没有——”
十一号费力地睁开眼睛,看着景忆春哭得一塌糊涂的脸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景忆春哭。
景忆春总是笑的。
即使在被所有人遗忘的冷宫里,即使咳得喘不上气,即使一个人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,他都没有哭过。
但现在他哭了,哭得那么凶,那么难看,那么不顾一切。
那双漂亮的瑞凤眼被泪水糊得看不清瞳孔,鼻尖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瘫软在十一号的身边。
十一号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——右臂的剑伤太深了,手指根本使不上力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将手指抬起来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是怕弄疼她一样地,覆上了景忆春的手背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声音轻得像风,像叹息,像最后一片落叶。
景忆春将他的手握住,紧紧地、像是怕他消失一样地握住,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眼泪顺着十一号的手指往下流。
“你不能死,”景忆春说,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,“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,你还没有让我看过你的脸,你还没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还没有亲过我的嘴唇。”他说。
十一号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十一号笑了。
那是十一号第一次笑。
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、若有若无的弧度,而是真正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嘴唇弯成月牙、眼睛弯成新月的笑。
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,那个笑容干净得像雪,明亮得像光,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他笑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。很浅很浅,但景忆春看到了。
“我亲过,”十一号说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你睡着的时候,很多次。”
景忆春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十一号的掌心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这个大笨蛋。
偷偷亲了那么多次,一次都不敢亲在嘴唇上。
太医们连夜被召进了宫。
太医院院正亲自出马,带着四个最好的太医,围在十一号的床边忙了整整一夜。
陈太医也在其中,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——就是那个在冷宫里用刀架着他脖子、逼他来给景忆春看病的黑衣人。
他一边缝合十一号的伤口,一边在心里感慨:这个杀胚,居然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搞成这样。
圣武帝坐在外间,一言不发。
他的脸色铁青,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皇后坐在他旁边,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不停地翕动着,不知道在念什么经文。
德妃和淑妃坐在一起,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,面前的手帕湿了一条又一条。
良媛跪在小佛堂里,烧了一夜的香。
三皇子景承昀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寝殿门口,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。
四皇子景承暄被乳母抱走了,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,一直喊“二哥哥”。
没有人告诉他二哥哥没事,因为二哥哥有事——不是他受伤了,而是他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,坐在十一号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,不吃不喝,不和任何人说话。
天亮了。
太医们终于从寝殿里退了出来。
院正向圣武帝禀报:伤者命保住了,但因为失血过多,加上箭上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,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苏醒。
至于能不能完全恢复如初,要看后续的调养情况。
圣武帝点了点头,挥手让他们退下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身旁的暗卫统领。
“查,”圣武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查清楚是谁干的。不管是哪国人,不管是什么身份,朕要他的命。”
暗卫统领领命而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大疆的暗卫系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。
他们像一张巨大的网,撒向四面八方,将每一条线索、每一个疑点、每一个可能与此事相关的人全部网罗进来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圣武帝的耳朵里——清国,严止肃。
圣武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只青瓷茶盏,面无表情地、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将它捏碎了。
瓷片扎进他的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他毫无察觉。
“严止肃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。
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当圣武帝用这种语气念一个名字的时候,那个人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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