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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景忆春抓住了他。
时岸正从厨房的窗户往院子里看,景忆春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——那是景承昀让人架的,说二弟身体弱要多晒太阳多活动。
景忆春穿着那件桃花大氅,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,整个人好看得像一幅画。
时岸看得出神了,手里洗到一半的菜叶从指间滑落,掉进水盆里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他没有察觉。
景忆春不知什么时候从秋千上下来了,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,歪着头,看着时岸出神的样子,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。
“阿时,你在看什么?”
时岸猛地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捞起水盆里的菜叶,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“没、没看什么,我在洗菜。”
“洗菜你看的是院子里,不是盆里。”
时岸语塞了。
他低下头,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菜叶,好像那菜叶上写着什么绝世秘籍。
景忆春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偏着头,从下往上去看他的眼睛。
时岸把脸偏向左边,景忆春就转到左边;时岸把脸偏向右边,景忆春就转到右边。
最后时岸把脸埋进了肩膀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景忆春看着他,笑了。
“阿时,你看着我。”
“我在洗菜。”
“菜可以等一会儿再洗。”
“菜不洗就吃不干净。”
景忆春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菜叶,放在案板上,然后转过身,两只手捧住时岸的脸,强迫他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时岸的眼睫在剧烈地颤抖,像蝴蝶被困在玻璃瓶里拼命扇动翅膀。
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景忆春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嫌弃,没有不耐烦,没有一丝一毫让他不安的东西。
只有温柔,满满当当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温柔。
“我的脸不会咬人,”景忆春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不用害怕。”
时岸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景忆春捧着他的脸,拇指轻轻地抚过他的颧骨,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:“阿时,我想让你看着我。不是偷偷地看,不是从远处看,不是从镜子里看,不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看——是光明正大地、正大光明地、看着我。”
时岸的眼眶热了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控制住自己不去移开目光,就这样看着近在咫尺的景忆春。
看着他的眉眼,他的鼻尖,他的嘴唇,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。
他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,刻进血液里,刻进灵魂里,不管轮回多少世都不会忘记。
“记住了,”景忆春笑着说,“以后就这样看我。”
时岸点了点头。
但从那天之后,他看景忆春的时间反而更少了。
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一看就移不开,一移不开就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试过一次——景忆春坐在窗边看书,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鼻尖上有一小片光斑,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书上的文字。
时岸看了一眼,然后就在门槛上坐下来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碗没洗,水没烧,地没扫,院子里的衣服没收。
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,托着腮,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狗,安安静静地看着景忆春。
景忆春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那一眼的笑容让时岸的心跳停了一拍,然后又猛地加速,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。
他想,如果他以后每天都这样看景忆春,那他大概什么事都做不了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什么事都不做,就这样看着景忆春,看一辈子,他也不会腻。
比不敢看更严重的,是不敢触碰。
时岸的手是一双杀过人的手。
那双手上布满了薄茧和伤疤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有一道洗不掉的暗色痕迹——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,血渗进了指甲的缝隙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他记得严止肃说过的话。
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骨头里,每一次他想触碰景忆春的时候,那些钉子就会从骨头里冒出来,扎穿他的皮肤,扎进他的心脏。
“你一个奴才,身上脏死了,怎能脏了我的眼?”
“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?你自己数得清吗?”
“我让你杀人是看得起你,你这种下贱的东西,能为我效力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别用你那双脏手碰任何东西,你不配。”
时岸以前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。
他确实是奴才,是暗卫,是杀人工具。
他的手确实脏,沾满了别人的血,洗不干净,也不配洗干净。
严止肃说得对,他不配碰任何东西,不配碰那些干净的、美好的、珍贵的——不配碰景忆春。
景忆春递给他一杯茶,他不敢接,怕自己的手弄脏了杯壁。
景忆春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,他不敢动,怕自己掌心的茧刮疼了景忆春的脸。
景忆春靠在他肩膀上,他的整条手臂都僵硬了,不敢呼吸,怕自己的气息喷在景忆春的发顶,会玷污那带着桃花香的发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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