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只在晋江文学城(1 / 2)

无限异常调查官 宗年 11413 字 2023-05-21

冬天的活计,是最难干的。</p>

手冻裂了一层又一层,老茧厚重得像马蹄子,毫无知觉。不过这样也有好处,皮肤厚了,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划伤了。</p>

搬尸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,蹲在殡仪馆外面的树下掏出带的午饭,避风,狼吞虎咽。</p>

其他工友也都在周围,或站或蹲,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抓紧吃饭。</p>

冬天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好过,一场感冒也能要了命,是殡仪馆最忙的时候,也是他们最好挣钱的时候。</p>

还有很多尸体堆放在冷冻车里等着他们去搬,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。</p>

但最主要的原因……还是人少了。</p>

搬尸工想到这里,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,眼神复杂的抬头看向周围。</p>

以前他们这一车有二十个人,干活时也说说笑笑的,好不热闹。</p>

工头是个老油条,虽然每次都要抽取他们一部分钱,但也会妥妥当当的把业主那边处理明白,很少会有克扣或刁难的情况。平日里做工,工头也会让大家总是开开心心的,让人留恋。</p>

可最近几天,他们这群人越来越沉默,工头一开始只是长时间发呆,后来很少说话,就算说,也吞吞吐吐的,每挤出一个音节都很艰难,听得人着急又难受。</p>

像搬尸工以前在老家村头见过的,发烧烧坏了脑子的傻子。</p>

但今天,工头甚至都没有出现,令人忍不住多想。</p>

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。就连能问个清楚的人都没有,就让人这么云里雾里的,根本不知道是好是坏。</p>

无法掌控局面的感受,无力且令人心慌。</p>

搬尸工心里发堵,也吃不下去将饭盒收了起来。</p>

“你们吃着,我再进去看看。”</p>

工友们点点头,神情麻木。</p>

从告别厅外路过时,透过玻璃,搬尸工还看到了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的子女,哭嚎着扑到遗体前撕心裂肺喊妈,周围人怎么拉都拉不开,几乎想要将心肺也一起哭出来。</p>

那哭声盘旋在空落落的郊外,枯枝寒鸦惊飞,黄叶坠落,天空阴云密布。</p>

令人没来由的难受。</p>

搬尸工心里不是滋味。</p>

他只看了两眼,就裹紧了军大衣,埋着头匆匆往后面走。</p>

死的人有家人为他们哭泣,还能有时间悲伤。他不一样,他要是不干活,他的家人就真的饿死了,妻儿父母不知明天的早饭在何方。</p>

转过瓦房拐角,搬尸工正闷闷满头走路,却突然旁边一股大力传来,不由分说拉住他就扯过了墙角。</p>

搬尸工一惊,本能想要挥手反击,却听那人声音焦急:“哥是我!黑子!”</p>

他定睛一看,还真是。</p>

已经失踪了好几天,不知去向的黑子。</p>

虽然只是几日不见,但黑子却像是从阎王爷那走过一遭,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,以前的衣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偷穿衣服的骨头架子,就算隔着冬天厚重的大衣,都能看到到的猪肋排,令人心惊。</p>

并且,他更黑了。</p>

搬尸工暗暗吃了一惊。</p>

虽然干他们这些苦力活儿的,本来就不会像那些常年待在室内的人一样白白净净的,每个人都被太阳晒得黑红黑黄,但这是正常的黑。</p>

黑子之所以会被起了这么个外号,也是因为他特别黑。黑对他而言,是常态。</p>

可现在,黑子的脸上,却透露着一股不祥的黑色。</p>

……应该说是黑气。</p>

搬尸工以前听村里的神婆说过,说是人之将死,是能看出来的,印堂透着浓重的黑气,整张脸甚至整个人都被黑色笼罩。</p>

那是鬼气,是黑白无常做的标记,等人一咽气就能立刻找过来勾魂带走。</p>

他以前听的时候不以为意,觉得神婆是乱说的。</p>

但现在,当他亲眼看到黑子之后,却觉得……这是真的。</p>

黑子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。</p>

但他自己并不清楚,还一脸焦急的神情,疑神疑鬼的向周围看了几眼,像是唯恐有人跟踪偷听。</p>

搬尸工莫名其妙,抬手拍了黑子一下:“你干什么呢?这几天都不来上工,你真是家里钱多得都不用出来做工了?”</p>

他纳闷:“难不成你媳妇说的是真的,你手里有宝石?”</p>

黑子明显不爱提及这茬儿,只拽着搬尸工的手,焦急问:“工头呢?你看见工头了吗,还有亮子,还有其他几个……”</p>

搬尸工摇摇头:“你说的那几个,除了亮子,其他今天都没来。这几天也都和你一样,旷工。”</p>

他疑惑: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</p>

“没时间说这么多了,你先告诉我,亮子在哪?”</p>

黑子没有血色的嘴巴全爆开了死皮,他焦灼的下意识舔了舔嘴巴,来回看了两眼,压低声音道:“老哥!你要是信得过我,就听我一句劝,最近几天别在来出工了。”</p>

“有什么东西……不对劲。”</p>

搬尸工觉得奇怪,但还是给他指了亮子在的地方后,失笑摇头:“我不做工,我一家老小吃什么?”</p>

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得出门,不然家里几张吃饭的嘴怎么办?哪能那么任性,说最近觉得不对就不干活了,他又不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娇滴滴大少爷。</p>

搬尸工还想和黑子问些什么。</p>

但黑子见搬尸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也立刻放弃了再劝的打算,只匆匆向他道了谢就跑去找亮子。</p>

看着黑子的背影,搬尸工一头雾水。</p>

嘟囔了一句:“有病。莫名其妙的。”</p>

他回到冷冻货车时,司机还在避风处吃饭喝酒,人家只负责开车过来,不负责装卸,只等着他们这些搬尸体的把尸体都卸下来,就开车回去。</p>

“来吃点啊?”</p>

司机乐呵呵举起手里的小酒瓶,和他打了个招呼:“我老丈人给我买的酒,媳妇儿腌的小咸菜,刚好下酒。”</p>

搬尸工摆了摆手,拒绝了,笑着劝道:“少喝点,不然你怎么开车?”</p>

司机满不在乎。</p>

搬尸工也没继续劝,转身往货车走去。</p>

后院只有他一个人。</p>

货车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停放着一具具装尸袋,没人看管。</p>

搬尸工看了,赶紧爬上车清点数量,心里暗暗埋怨着司机不靠谱,怎么连门都不关就自己跑出去喝酒了。</p>

别看这些尸体不起眼,他也是做了这行才知道,还真有人连尸体都偷!比以前村里那些心里有问题的人都奇怪。</p>

万一丢了尸体,家属来闹或是殡仪馆问过来,要他们赔钱怎么办?</p>

搬尸工担忧着一具具查过去,慢慢松了口气。</p>

但在查到最后几具时,还是心里咯噔一下。</p>

少了,少了一具!</p>

在靠近门口的地方,竟然少了一个装尸袋!</p>

搬尸工惊了下,不敢相信的赶紧重新再查了一遍。</p>

他对这个位置的装尸袋有印象,记得是个出车祸死了的流浪汉,在夜晚的高速路上被大货车撞飞又碾压,后面的司机根本没看到,一辆辆压过去。</p>

等终于发现的时候,流浪汉连个人形都没剩,衣服和随身带着的一包破烂也都变成了碎片。据说,就剩一条裤子还是完好的。</p>

那一整段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散落着破碎的血肉,冬天这么冷,早就和路面的冰雪粘在一起了,铲都铲不下来。最后还是人家跪在地上,一点点焐热了之后抠下来的。</p>

因为太惨烈,所以搬尸工记住了这个倒霉蛋,觉得和他对比起来,自己的生活其实也还算好的。</p>

太碎了,以致于搬动的时候也不太好搬,就放在了货车最靠近外面的地方,想着等吃过午饭再回来搬。</p>

却没想到,回来之后,这具尸体竟然不翼而飞!</p>

搬尸工不知道尸体到底是去了哪,但他觉得,都碎成这样了,尸体应该不能再复活了吧?可也没有偷这种尸体的理由啊?</p>

他去问司机,司机也丈二摸不着头脑。</p>

“我没看见啊,怎么可能有人偷,你想多了吧。”</p>

司机无所谓灌了口酒:“估计是你同伴里的谁搬走了呗,这还用问?”</p>

被打扰了午饭,司机不大高兴。</p>

搬尸工没办法,绕着货车走了几圈,就连后院内外都找了个遍,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。</p>

但什么都没看到。</p>

他心疼电话费,没有给同伴打电话询问,只等他们吃完饭回来再问。</p>

回到货车上,搬尸工看着空荡荡的架子,愣了愣,还是慢慢在架子上坐了下来。</p>

他手放在架子上,像是放在那尸体上。</p>

和朋友之间把酒谈笑般。</p>

“老哥哥,你这命,挺苦啊。”</p>

搬尸工叹了口气,眉眼疲惫,在没有人的时候也忍不住放空自己,朋友谈心般道:“死都死了,怎么你这……尸体还能丢了呢?”</p>

“你放心啊,老哥哥,虽然我不认识你,但怎么说来着。”</p>

他笑了下:“相逢就是缘呗,对吧?我肯定把你妥妥当当的烧了。”</p>

他拍了拍架子,就要起身去搬其他装尸袋。</p>

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——“谢谢。”</p>

“又不是啥大事,说什么谢。”</p>

搬尸工不在意的摆了摆手,弯腰就去抱住另一具装尸袋。</p>

可就在他将要起身时,却忽然僵住。</p>

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,这车里,一共就他一个人。</p>

司机在另一边喝酒,根本不在意货车里的尸体。而他身边的,都是死人。</p>

那到底……</p>

是谁在和他说话?</p>

搬尸工慢慢睁大了眼睛,像卡顿住的机器人,一点,一点的回头,看向自己身后。</p>

滴答,滴答……</p>

红色的液体,顺着货车的棚顶滴落下来,在空荡荡没了尸体的架子上,汇聚成一小滩血泊,又顺着金属架子流淌下来,铁锈的气味弥漫开来。</p>

搬尸工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后腰往上窜,身上厚厚的衣物都仿佛纸一样薄,寒风一打,立刻冻透了。整个人都被冷风吹硬在原地,冰雕一般,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。</p>

他慢慢的,慢慢的抬头,向车顶看去。</p>

与一双黑沉沉没有眼白的眼珠,正好对上了视线。</p>

那东西已经很难被称为人了,只是一滩碎得拼都不起来的肉。</p>

入目所及之处皆是刺目的血红色,血色淋漓间,烂乎乎的肉块黏腻的粘在棚顶上,像是被剁碎的猪肉馅。</p>

而在那堆肉馅的最中间,镶嵌着一颗高度残破的头颅。</p>

——只是有些许白骨拼凑罢了,勉强能看出曾经存在的颅顶。</p>

就连最坚硬的头盖骨,都已经碎成好几片。</p>

眼珠镶嵌在骨缝里,下颔骨拼在锁骨上,扭曲得像是被砸坏后又重新拼凑的人体模型。</p>

令搬尸工的大脑无法妥善处理眼前新出现的信息,陷入了宕机状态,无法判断出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,与原有认知产生的矛盾覆盖了一切。</p>

他直愣愣的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。</p>

还是棚顶上的那东西,率先发出声音,向他道:“谢谢。”</p>

他这次确定了。</p>

不是幻觉,就是有人……有尸体,复活了。</p>

被碾压得碎到不能再碎的尸体,说话了。</p>

搬尸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,随即,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惊恐写了满脸将五官撑开到扭曲不似人形的程度。</p>

巨大到无法承受的精神冲击之下,他不可抑止的张开嘴巴,呼吸急促。</p>

“啊啊啊啊啊啊!!!”</p>

惨叫声撕心裂肺。</p>

半醺的司机猛地惊醒,手里只剩一个底的酒瓶也不小心没拿住砸在地面。</p>

他心疼的把酒瓶捡起来,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慢了数拍,才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都发生了什么,是什么东西吵醒了他。</p>

司机怒气冲冲的往货车走,想要指责对方没什么事吵他睡觉的行为。</p>

可走近一看,他却愣了下。</p>

货车旁边的雪地上,到处都洒落着黑色的东西。</p>

像下水道掏出来的污泥,散发着阵阵恶臭。在洁白的雪地上,黑白对比分明。</p>

司机捏住鼻子靠近货车,不快道:“干什么呢!你看看你把这车搞得,这么脏。”</p>

他伸头往里看。</p>

搬尸工垂着头,坐在靠车门的架子上,埋在手臂间的整张脸都被阴影覆盖,看不清他的神情。</p>

但没来由的,司机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抖了抖。</p>

酒也醒了些。</p>

“兄弟,你在这干什么呢?怪冷的,坐这干什么?”</p>

司机伸头往里看了两眼,因为搬尸工的古怪,刚刚的气势也都消失不见。</p>

他犹豫着问:“要不,你和我一起去喝点?”</p>

搬尸工没有抬头,只闷闷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</p>

见他这副模样,司机搓了搓手臂,还是觉得没来由的渗人,也不敢再说什么,本能的想要逃跑避险。</p>

“那你这要是没什么事的话,我就先走了。”</p>

他干笑:“有事你再喊我。”</p>

搬尸工没说话。</p>

司机转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</p>

他连连转头,心底还是犯嘀咕。</p>

常和这些尸体打交道的,他也听说过同行撞见过死尸复活,或是闹鬼这类的事情。</p>

只是因为他跑了这么多次车一直都没有遇到过,因此也从最开始的警惕到习以为常,逐渐放松了戒备,觉得这都是同行们编出来骗人的,就是想吓退其他新人,自己好吃独食。</p>

但今天,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不好,还是因为他喝醉了……他竟然觉得,搬尸工很像是传说中的鬼上身。</p>

难不成真遇到脏东西了?</p>

司机一惊,顿时也没有喝酒的兴致了,悄悄躲藏在转角后面,伸出一只眼睛往货车的方向看去。</p>

搬尸工始终都在那架子上坐着,一动不动。</p>

冬天的室外很冷,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,脚指头都能冻掉。可搬尸工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,整个人坐在那里,就好像是死尸堆里的一道暗影,夹杂在光与光之间,无法被照亮。</p>

冷风呼啸间,似乎还夹杂着其他什么声音。</p>

像黏腻的爬行,蠕动,吞噬。</p>

在搬尸工自己身躯投下来的那一片阴影中,没有人看到,就在他的脸上,一整片鲜血糊糊,覆盖了所有皮肤和五官。</p>

像从上方砸下来,大衣上还带着血液迸溅后留下的痕迹。</p>

那些血肉像有自己的生命和思想,紧紧扒在搬尸工的脸皮上,一耸一耸的蠕动,向周围的边缘扩张。</p>

像一张被不断抻长的面膜,尽可能多的覆盖皮肤,一直蔓延向脖子,然后是肩膀,衣服</p>

搬尸工整个看上去,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,都只剩下红通通一片。</p>

而五官,融化在那滩血肉里。</p>

咕叽,咕叽……像在吞噬,重组,拼凑成新的不知是什么的生命体。</p></div> 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