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迟疑指向不远处的下方：“小菲菲，你看那边，是人吗？”</p>

菲利普斯：“……不要随便给我改名字。”</p>

祈行夜：“好的小菲菲，知道了小菲菲，下次一定小菲菲。”</p>

“…………”</p>

菲利普斯叹了口气，无奈低头，顺着祈行夜指出的方向看去。</p>

隔着浓雾和距离，他只能勉强看到几颗小黑点，像是掉在白面里的芝麻。</p>

菲利普斯斟酌了一下，还是诚实道：“我看不清。”</p>

正常人类应该都很难在这个距离和阻挡物的情况下，还能看清那究竟是人还是芝麻。</p>

菲利普斯怀疑：真的有人能在飞机上看清地面的人吗？</p>

但祈行夜……他似乎确实不是人。</p>

很多重层面上的，真·不是人。</p>

“我好像在哪见过那张脸？”</p>

祈行夜歪了歪头，皱眉思索：“是谁来着？”</p>

下一刻，他恍然大悟：“哦！雨随行！”</p>

怪了，雨随行为什么会在这？</p>

看他周围，似乎还不止他一人，还有其他几个穿着调查官制服的5队成员，以及特工。</p>

不等祈行夜想明白原因，刚刚还大有一副在空中自由落体到地老天荒的架势，突然间转变。</p>

托着他们的浓雾忽然散开，视野清晰的同时，还有突然加速的坠落。</p>

祈行夜眨了眨眼：“诶？”</p>

下一秒——“嗷嗷嗷！！”</p>

祈行夜和菲利普斯就像是两颗陨石撞向地球，“轰！”的一声，地动山摇。</p>

雨随行几人本来还在严肃探讨怎么从这里离开，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巨响。</p>

他连忙转身，就看到刚刚还死寂安静的空间，已经变成了爆炸现场，残云飞卷。</p>

一众人目瞪口呆。</p>

半晌，才有人颤抖着憋出来一句——“卧槽？！”</p>

“什么情况？污染巢穴也有地震的说法吗？”</p>

“哈，哈雷彗星？”</p>

众人面面相觑。</p>

而在“陨石”撞出的深坑里，一只手臂颤巍巍伸出来。</p>

打了个招呼：“哟，雨随行。”</p>

5队队员顿时头皮发麻，原地起飞：“啊啊啊队长，队长有鬼啊！”</p>

雨随行小心靠近。</p>

深坑里的东西动了动，在浓雾散开时，一张笑脸猝不及防撞进雨随行的视野里。</p>

祈行夜笑容灿烂：“还真是你啊？雨队长。看，我就说我们有缘分吧，隔着世界都能相遇。”</p>

雨随行诧异：“祈侦探？！”</p>

他惊讶：“你不是和菲利普斯司长一起失联了，怎么在这……菲利普斯司长呢，死了吗？”</p>

祈行夜乖巧“哦”了一声，伸手进深坑</p>

下一秒，他拎着个人形物体上来，笑眯眯：“年轻的孩子哟，你掉的是这个金斧头，还是银斧头，还是这个菲利普斯哟？”</p>

雨随行和身后众人：“…………”</p>

菲利普斯：“…………”</p>

最令菲利普斯感到窒息的，不是被祈行夜拎着而收紧的衣领，而是对面，竟然有自己的下属。</p>

比丢脸更尴尬的是什么？</p>

——是丢脸的时候，被下属看到。</p>

菲利普斯甚至有种冲动，想诚恳让祈行夜放手，他要转回那个坑里。</p>

已经没脸见人了。</p>

而雨随行等人呆愣良久，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是什么情况，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往上捞人。</p>

祈行夜刚从坑里出来，雨随行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已经被鲜血濡湿的衬衫。</p>

“祈侦探？你这是受伤了？”</p>

雨随行赶忙让队员将随身的急救箱拿过来：“怎么样，重不重？”</p>

队员吓得半死：“卧槽这是撞碎了吗？您是完了把高空蹦极还是怎么的，怎么这么多血。”</p>

说完，他抬头看了看祈行夜掉下来的高度，忽然沉默了。</p>

半晌，队员诚恳问：“您是神仙吗？从天上掉下来还能活着。一般人早就变成肉泥了吧。”</p>

祈行夜还活蹦乱跳的，甚至还有没过去的兴奋劲。</p>

等脱离了另一个被污染物包围追杀的空间，他这才松了口气，之前强撑着而堆积下来的疲惫顿时一涌而上。</p>

但他还是顺从的张开双臂，任由雨随行脱下自己的衬衫，检查伤势。</p>

被污染物利爪所伤的长长伤口横贯胸痛，鲜血淋漓。</p>

队员也不由小声惊呼，皱眉不忍：“看着就疼……祈侦探也不是外勤调查官啊，怎么能忍得住这种，一声不吭。”</p>

不久前还因为“顾问”而对祈行夜不敢兴趣的5队，现在不由得刮目相看，满是佩服。</p>

“好在摔下来的时候没有造成伤口扩大。”</p>

雨随行松了口气，抬头无奈看向祈行夜：“您下次要是再找个高点的地方跳，我就不用回去向商长官复命了。”</p>

眼睁睁看着人家的搭档死在自己面前……嘶。</p>

祈行夜挑眉：“也算是验证了一个事实吧，这一点代价反而太值了。”</p>

他握爪，眼睛亮晶晶的兴奋：“没想到成为纸片人之后，竟然真的摔不死诶！”</p>

众人：“……你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吗！”</p>

雨随行强硬让祈行夜坐在箱子上，自己则半蹲在他身前，小心清理掉伤口上的杂质，消毒包扎。</p>

祈行夜为了安慰他，说这是污染物抓伤的，不是摔出来的。</p>

但雨随行更加愁眉不展，满脸担忧。</p>

“污染物伤的难道就好吗？？”</p>

他不能懂祈行夜的逻辑：“被污染了岂不是更麻烦？”</p>

祈行夜笑嘻嘻不在意：“我和污染物是朋友，不会的。”</p>

他边包扎伤口，边随口问起雨随行等人的遭遇，怎么会在墙壁里。</p>

两方一对信息，这才明白前因后果。</p>

“同是被墙壁吃掉的人，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啊。”</p>

祈行夜笑着俯身问：“这下就好了，就算出不去，也有雨队长和我一起殉……”</p>

雨随行手抖了下，酒精蹭多了伤口。</p>

祈行夜：“嘶！”</p>

后面没说完的字吞下。</p>

想起临出发前在安可那听到的传闻，雨随行：不能让他把这话说完，说完我命就没了。</p>

——就算侥幸从污染物手里活下去，也非得死在商长官手里不可。</p>

“不过。”</p>

祈行夜沉吟：“我和菲利普斯被吃掉后去往的空间，和你们这里，并不是一个。”</p>

为什么？</p>

这是上一次没有出现的情况。</p>

上次被墙壁吞吃后还活着的，也只有祈行夜和商南明，他们同时同地降维，也顺理成章的出现在同一个空间。</p>

他们并没有意识到，或许，降维后出现的污染物巢穴，并非只有一个。</p>

而是可以同时有数个。</p>

祈行夜眉头紧皱，陷入沉思。</p>

而在祈行夜这边包扎伤口，交换情报的时候，菲利普斯也被那两个特工围住嘘寒问暖。</p>

“司长，您这么搞到这么狼狈的地步？”</p>

特工吃惊，从未见过应急司司长这样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模样。</p>

菲利普斯叹气：“……祈行夜，某些时候比污染物还可怕。”</p>

虽然特工局与调查局联手合作，但是在遇到危险比如现在时，却又很快显露出泾渭分明的隔阂。</p>

一边是特工局的人围住菲利普斯窃窃私语。</p>

另一边，是祈行夜狂拍着雨随行的肩膀被逗得哈哈大笑。</p>

雨随行无奈：“祈侦探，听到我吃瘪的经历，就让你这么高兴吗？”</p>

不就是说了5队是怎么被污染物突袭，在实验室时阴沟里翻船，一时不察被墙壁吃掉了的事吗？</p>

祈行夜理不直气也壮：“这是在高兴你们都还活着。”</p>

“但你们不是一队十几人？”</p>

他好奇：“人不全啊。”</p>

雨随行“嗯”了一声：“走散了。”</p>

“我们醒来的时候，位置就是随机分散的，除了个别几个人之外，其他人并没有聚集在一起。”</p>

他指了指其中几个队员：“他们本来是分到另外几支小队的，并不是和我一起被污染物吞噬，但在进入这边，降维后，我最先找到的却是他们。”</p>

从相隔甚远的各个实验室被吞噬，却殊途同归，最后出现在了同一个地点。</p>

但和雨随行同一队的很多人，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。</p>

雨随行本来以为，只是因为二维空间太大，他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失散的队员。</p>

但是祈行夜的到来，以及带来的不同空间存在的讯息，却让雨随行忽然意识到，并不一定是因为走散。</p>

也有可能……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是进入了不同空间。</p>

祈行夜点头：“有这个可能。”</p>

“我从刚才起就在猜测，是否所有的空间都在这里进行相连，空间与空间存在壁垒，无法轻易突破，在突破的时候也会产生高额能量，足以杀死周围的人或者污染物。”</p>

“但与之相对应的，空间也有连接点。”</p>

祈行夜正色道：“就像是一个交通枢纽，通过连接点，可以去往不同的空间。”</p>

他虽然对二维空间不熟悉，但对枢纽这东西，可太熟悉了。</p>

——闹鬼的凶宅侦探社，不就是鬼气的交通枢纽？</p>

如果不是那栋房子盖在枢纽上，也不会让柳大壮成功变成厉鬼，更不会在最初污染物逃逸的时候，让它顺着路线跑到了侦探社，带来了商南明。</p>

祈行夜摸了摸下颔：“没想到污染物才是真正的红线啊。”</p>

雨随行：“？”</p>

祈行夜咳了声，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。</p>

“你在这，找到屏幕了吗？”</p>

他问：“可以看到外界的‘屏幕’。”</p>

进和出是相对的。</p>

既然他们能被从现实世界拉进墙壁，那墙壁也应该相对应的，有可以看到外界的窗口。</p>

雨随行摇头：“我没有找到。”</p>

祈行夜失望：“啊……”</p>

“那个，屏幕，指的是像高温融化的玻璃窗一样，悬空镶嵌的东西吗？”</p>

一名队员却犹豫着道：“我可能是看到过。”</p>

祈行夜立刻兴奋：“说说看？你在哪里看到的？”</p>

这片二维空间里根本没有地标可言，目之所及都是浓雾，人在这里时间久了，连上下左右也难以分清。</p>

但是，5队队员有自己独特的标记方法。</p>

——污染物尸体。</p>

与祈行夜在另一个空间遭遇巨型骷髅一致，在这个空间里，调查官也遇到了污染物。</p>

只不过并非骷髅那样强悍，只是些低等级的小污染物。</p>

当时那队员着急找到失散的搭档，把污染物尸体堆在一起，就匆匆离开赶路。</p>

“我可以试试，应该能找回去。”</p>

队员犹豫道：“但是我看到的融化玻璃窗外面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黑。”</p>

“所以我才会觉得它没什么用，离开了那里。”</p>

这一点，祈行夜倒是心里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。</p>

“屏幕本就会随机对应到现实世界的某处，或许你当时看到的，正好是没开灯的哪里。”</p>

祈行夜：“先找到屏幕，剩下的可以慢慢调整。”</p>

比如，尝试让屏幕对准他们想找的地点。</p>

祈行夜想让菲利普斯跟他一起去找，但与自己下属汇合的菲利普斯，却笑着婉拒了。</p>

“分头行动吧，这样快一些。”</p>

脱离了祈行夜的“折磨”，菲利普斯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。</p>

他微笑道：“你们去找屏幕，刚好我们可以去找衔尾蛇，看看衔尾蛇制造出的污染物有没有在这里形成巢穴。”</p>

两名特工站在菲利普斯身边，俨然一副自成队伍的架势。</p>

有5队的队员顿时皱眉欲怒，迈开脚上前。</p>

却被祈行夜抬手拦下。</p>

他可有可无的点头：“哦，好啊，那你们注意安全。”</p>

祈行夜笑眯眯一握拳：“小菲菲，加油~稍后再见。”</p>

菲利普斯：……很想说再也不见。</p>

但他还是微笑点头：“好。”</p>

两队人分道扬镳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</p>

5队队员气不过：“祈侦探，就这样算了吗？他们很明显藏了情报，要避开我们自己去找。”</p>

祈行夜不在意的挥了挥手：“那就让他们去吧。都是成年人了，他们自己做的选择，想死为什么要拦着。”</p>

言语之中，笃定菲利普斯等人私藏的并非情报，而是死亡。</p>

队员惊讶。</p>

祈行夜摊手：“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，这里是所有空间的连接点，那就意味着这里同样也是所有污染物的连接点。”</p>

衔尾蛇存续了二十年之久，期间究竟人为制造出多少污染物，没有人知道确切数量和种类。</p>

但当它们被大量释放在同一处，对高度集中的地盘和资源的掠夺，就让它们彼此之间形成了竞争。</p>

祈行夜始终记得商南明对自己说过的——一起污染案件里，只会有一个污染源。</p>

就算暂时有多个，最后也一定是弱肉强食，大吞小，强吞弱。</p>

最后角逐出唯一一个。</p>

现在也像是那样的情况。只不过不是一个种群，而是多个种群角逐。</p>

弱小污染物无法抗衡高等级污染，被吞噬后一时不会死亡，就会存在于这片空间，埋藏在浓雾中的某处。</p>

“所以我们才会遇到截然不同的污染物，因为它们各自生存的空间不同。”</p>

祈行夜：“但是刚刚，我打破了它们的平衡。”</p>

之前从未出现过的，空间被打破的情况，出现了。</p>

就像平衡木倾斜，各个空间之间很可能将迎来第二次的竞争。</p>

这一次不是污染物的个体与个体在竞争，而是空间与空间。</p>

大鱼吃小鱼。</p>

或许最后，只会剩下唯一的一个空间。</p>

如果是那样，那已经产生了些许神智的污染物也不会坐以待毙，它们会从融化而不足以再承载它们的冰块，逃到坚实的冰原。</p>

“就在我们说话这段时间，说不定污染物就在向这里赶来。”</p>

祈行夜笑着向队员眨了眨眼：“所以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，避免被卷入污染物之间的族群竞争。”</p>

“菲利普斯如果不能在洪水到来之前车里，就会被污染淹没，裹挟其中再难脱身。”</p>

他用最平淡的语气，说出残酷的事实：“最后，逃不出一死。”</p>

有队员不忍心，犹豫着问：“既然这样，那我们不用告诉特工局的人一声吗？毕竟也算是盟友。虽然只是暂时的。”</p>

“我说了啊。”</p>

祈行夜摊手：“说不说是我的事，做不做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</p>

他笑眯眯道：“我可是很尊重个人意志的，他们想死，我绝不拦着——我又不是照看婴儿的保姆。”</p>

“按照商长官的话就是，既然已经进入了这片污染的水潭，那就应该做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，做好死亡的准备。”</p>

不久之前还与菲利普斯称兄道弟，一副哥俩好架势的祈行夜，却也有这样冷酷的一面。</p>

雨随行五味杂陈，忽然很想拽出说祈行夜情感丰沛天真的那个人，剧烈摇晃对方的衣领问问：这就是你说的天真感性吗？</p>

难道你看不到，热情灿烂的笑容</p>

“祈侦探。”</p>

雨随行忽然认真叫住他：“您和商长官，确实是绝配的一对搭档。就算是上帝来，也再找不出比你们更适合彼此的人了。”</p>

祈行夜：“？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？”</p>

“不过……”</p>

他顿住脚步，看着不远处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屏幕，欢快的出了声口哨。</p>

“找到了。”</p>

屏幕中并非一片漆黑。</p>

而是某间实验室。</p>

墙壁迸溅血液，满地横尸，仪器倾倒。</p>

惨烈的背景下，是令祈行夜深感熟悉和安心的身形。</p>

商南明挺拔的身形出现在屏幕中，正垂眸从密闭仪器中取出什么东西，神情专注。</p>

祈行夜在看清商南明的瞬间，眼眸“噌！”一下亮了。</p>

“商长官！”</p>

他不掩饰自己见到商南明的快乐：“这才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啊商大官人，看，这样我都能找到你。”①</p>

队员也深深震惊：“怎么……我刚刚看到的，明明只有一片啊？”</p>

怎么，是他不配吗？</p>

实验室中，商南明突然敏锐抬头，目光迅如雷电直看向不远处的白墙。</p>

咕噜，咕噜……雪白平整的墙壁在缓缓涌动，其中似乎有绰绰人影起伏不定。</p>

滋滋啦啦如雪花点的噪音传来。</p>

余荼还没反应过来，商南明已经在下一秒缓和了锋利眉眼。</p>

“祈行夜。”</p>

他的声音柔和下来：“你在那里，是吗？”</p>

祈行夜激动，疯狂挥手：“对对对！是我，你最爱的亲亲小祈祈~长官看我，我在这里！”</p>

穿透墙壁，抵达现实世界的，却只有滋滋啦啦的噪音。</p>

却还是让商南明的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。</p>
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</p>

旁边的余荼：“……？”</p>

她看了看墙壁，又看向商南明，无语问：“你是怎么从这一团阴影里，看出这是祈行夜的？”</p>

是不是太离谱了？</p>

她怎么看不到。</p>

屏幕另一边的5队也是满头问号。</p>

他们也想问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？！这合理吗？</p>

祈行夜抬头想了想：“唔……应该算是，搭档之间的心灵感应？”</p>

他快乐问：“你们搭档之间没有吗？”</p>

众人：“啊…………”</p>

搭档之间倒是有默契。但默契到这么离谱程度的，还是第一次见。</p>

商南明半垂下眼睫，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轻笑。</p>

春风吹拂。</p>

“因为是祈行夜。”</p>

商南明磁性的声线也柔和了下来：“因为是他，所以我知道。”</p>

哪怕是相隔世界，也会找到他。</p></div> 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