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光这次的任务,是护送。</p>
虽然衔尾蛇危机已经告一段落,曾经的汹涌波涛已经平息,但在海面之下,暗流涌动从未停止过。</p>
各国的调查机构都想要从衔尾蛇中分一杯羹,即便他们厌恶甚至咒骂远洋控股集团,言辞凿凿将它定性为罪恶,但私底下,很多自己科研实力并不强的机构,都死死盯着远洋控股的东西红了眼。</p>
对他们而言,并不是真的讨厌富有,而是恨富有的人不是自己。</p>
虽然类似的言论从未被摆在明面上,但身处风暴中心的调查局,对此知之甚悉,很清楚这些机构为了获利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。</p>
因此,根据嬴大洲负责牵头与A国特工局谈成的协议,从远洋控股的实验室搜查找到的衔尾蛇晶体和**实验物,都全程由调查局严密看守负责,从华府到京郊机场的这十几小时飞行路程,就由纪光率领的小队就负责,紧盯着唯恐出问题。</p>
所有调查官严阵以待,京郊机场俨然是将要开火的森严戒备。</p>
一旦中途出现异常,调查官都将快速反应,确保衔尾蛇晶体不会外泄。</p>
“绝对不能出差错。”</p>
纪光神情严肃:“商长官只用了放出去的衔尾蛇晶体假消息,就足够摧毁远洋控股集团,世界各方现在对晶体虎视眈眈,谁都想要拿到前人栽种的桃子。”</p>
“但这可不是桃子,是灾难的导火索。”</p>
调查局可以确保自己不会滥用晶体,而是将所有晶体的研究,都用于应对衔尾蛇危机上。</p>
但对于其他机构,调查局却无法像婴孩般天真的信任。</p>
更何况,一旦这种高价值却也高灾难性的东西流出,进入黑市,那对整个世界的危害都难以估量。</p>
“这次的任务很简单,飞机将会秘密降落在京郊机场,我们只需要将这批货物送回调查局总部,就算完成。后面的事务,会由罗溟队长接手,负责在总部看管货物。它们也会成为科技部门强大并确立的基石。”</p>
纪光:“头尾都严加看守,针插不进。最薄弱的环节,就是运输过程。”</p>
他严肃道:“如果敌人想要抢走这批货物,唯一可以下手的机会,就是运输过程。”</p>
“拜托各位了。”</p>
纪光颔首致意,郑重道:“这批货物,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存亡,绝不能出差错。”</p>
调查官们神情严肃,皆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程度,无人敢怠慢。</p>
京郊机场很快就被布置完成,武装守卫明暗交替,导.弹发.射架已经升起狙击手和侦察机从远处巡视,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水泼不进。</p>
凶猛火力支援,足以摧毁任何妄图来劫机的敌人。</p>
再三检查后,纪光回报嬴大洲,确定京郊机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,运输机可以从华府起飞。</p>
嬴大洲回身向雨随行点点头。</p>
得到飞行命令,运输机很快就在5队的护卫下升空。</p>
“纪队长,包裹已经出发,预计七小时后穿过白令海峡,十一小时后进入国境,十三小时后抵达京郊机场。全程任务保密,只有你我双方能追踪运输机航线定位。”</p>
嬴大洲严肃道:“衔尾蛇之后,最大一次运输任务,不仅有衔尾蛇晶体,还有部分从实验室搜查出来的**实验动物。纪队长,这次任务的重要程度,不必我多说。”</p>
“如果任务失败,你我以死谢罪尚不足够。”</p>
纪光点头:“嬴长官放心。”</p>
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睡觉。</p>
即便只有十几个小时,众人却度秒如年,担忧中途出什么问题,难以克制的焦虑。</p>
连纪光也苦笑:“上次这么紧张,还是在产房外等我儿子出生。”</p>
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。</p>
调查官瘫在监视屏幕前,人都快要紧张得嘤嘤嘤了。</p>
纪光被逗笑了,扔过去一厚本书。</p>
调查官瘫瘫如咸鱼,但动作一点不慢,出手迅如雷电,稳稳抓住书。</p>
“嗯?”</p>
定睛一看,才发觉那不是什么书。</p>
而是一整本目录。</p>
“那边提前把要押送的包裹全都列好了,等下飞机降落,需要先清点清楚再出发。”</p>
纪光扬了扬下颔,笑道:“那么心烦,不如先看看这次的押送品都有什么。”</p>
调查局几年前就出过一次事故。</p>
情报部专员负责运送污染事件中的被害人尸体。</p>
再寻常不过的任务,尸体已经检测过没有被污染,只要运送回情报部统一处理善后,焚毁尸体,防止后续再起变故。</p>
已经尽可能的严密,却还是在那次运送过程中出了岔子。</p>
专员只检查了尸体就装车离开,却没有发现,裹尸袋已经被污染,成了变化类污染物。</p>
夜半行车,人易困乏。开着劲爆音乐提神的专员没有注意到,车厢后面的装尸袋哗啦啦作响,已经死去的尸骸竟然倏地坐起身,直愣愣看向前方。</p>
灵车司机最怕的不是安静,而是不应该出现的响动。</p>
专员也是。</p>
污染物偷袭之下,专员惊愕反抗,争执中车辆一头撞向路边护栏,开进了冬日冰冷的河水中。</p>
等车子被打捞起来时,专员早已经死亡。</p>
在那之后,调查局添了新规定,对尸骸的管理近乎苛刻,常让刚毕业的新人不解。</p>
而一应危险物品的运送,也都从专员变成了调查官。</p>
押送任务并非毫无风险。</p>
这也成了调查局众人的共识。</p>
“这次押送的,可不止几具尸体那么简单。提前看好自己要负责的都是什么,对我们也有好处。”</p>
纪光笑道:“忙起来,总比你在那一直焦心要强。”</p>
调查官两眼无神,长长叹息:“队长你是知道我的,我宁可去战场上痛痛快快打架,也不爱这些磨耐心的任务。”</p>
太折磨人了!</p>
他烦躁的哗啦啦翻着厚如砖头的目录,眼神却逐渐凝重。</p>
“……嗯?”</p>
“队长!”</p>
调查官忽然坐直身躯,愕然道:“怎么这次送来的,还有活的人??”</p>
他反复确认:“是活的,会说话会动会疼的那种??活的,人?”</p>
不是死尸,也不是活着的实验室小白鼠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?</p>
周围其他人被惊到,也纷纷看来,连忙翻阅起目录仔细查看备注说明。</p>
“卧槽!还真是!”</p>
旁边调查官目露震惊:“在远洋控股的实验室里被找到的,被注射了衔尾蛇晶体,修改过基因链,进行**实验的……人类。”</p>
看清备注说明,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。</p>
即便狠心无情如科研院院长明言,也不会丧心病狂的使用人类进行**注射实验,甚至编辑基因。</p>
修改生命根源,那是神的领域。</p>
纵使最傲慢的人类,也尚且无法染指。</p>
纪光蹙眉,翻看着那厚厚一沓实验记录,有些不忍。</p>
档案照片上的“包裹”,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,和他儿子纪牧然差不多大。</p>
却一副营养不良的瘦骨嶙峋,眼下青黑,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惨白没有血色,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,就会散。</p>
全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朝气。</p>
“连个名字都没有……”</p>
纪光轻声叹息:“A09算是什么名字?”</p>
没有姓名,也就没有人期许他像个人一样活着,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与未来。</p>
更像是一件实验室里冰冷没有生命的仪器,一个编码出厂。</p>
A09“出生”在实验室里,他的父母不是他的父母,而是实验室的研究员们。</p>
从衔尾蛇晶体被成功提取出的那天起,远洋控股的研究员们就有了这样一个设想:衔尾蛇,能否与人类融合?</p>
尼尔·汉克最常询问下属的一句话,就是——我们将怎样改变世界,为人类指引未来?</p>
于是研究员们在经历过漫长的医药研究,看过数不清的生离死别后,他们问自己:为什么我们不能带着人类,再向进化迈出一大步呢?</p>
人类的血肉之躯,太脆弱了。</p>
受冷受热会死,受伤流血会死,不食不水会死,被污染还会死。</p>
可污染物……无论怎样也杀不死的污染物,却拥有比人类强大坚韧太多的“生命力”。</p>
如果将人类与污染物之间取其精华相融合,那人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?</p>
这是之前从未有人设想过的大胆想法。</p>
可是当第一个原始人直立行走,他的种群看他,也同样疯狂不可理喻。</p>
实验室现场搜查出的实验组长笔记上写着:[没有人有过这么疯狂大胆的想法,我们都囿于自己的想法和狭窄世界,看不到外面的宇宙之大。好在我们不必非要画地为牢。]</p>
[我们有能力也有资源,将设想的未来变成现实。我现在不知道这个猜想将为我们带来的,是好还是坏。但向前走,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原地抱怨要好,不是吗?]</p>
[污染来了,但它不一定是末日。大洪水之后,人们从诺亚方舟里走出来——他们看到了彩虹。]</p>
而A09,就是实验室的“彩虹”。</p>
他是被人为受.精和养育的孩子,从一颗.受.精.卵.开始到呱呱坠地,全程都由实验室上百名研究员们密切操控,将衔尾蛇晶体编码进DNA序列里,小心翼翼的修改编辑基因链,避免免疫排斥反应对A09的伤害。</p>
最后,当研究员刨开母体的肚子,抱出了浑身是血的A09,这群全身心倾注于研究的科学疯子们,第一次为生命的悸动而感动到哭泣。</p>
他们在笔记上写着:[2010.01.01,神诞生了。]</p>
[新纪元,就从今日开始。我们的事业,也从今日开始正式起步。]</p>
对生命的感动,并没有妨碍这群研究员们对A09的研究。</p>
十三年间,在A09身上,进行了迄今为止人类所能设想到的一切实验。</p>
就在A09生日的那天,研究员才准许他不必进行手术实验。</p>
但也仅此而已了。</p>
资料中记录着,五岁时的A09向研究员哀求,问自己能不能在生日的那天不必喝下苦涩药剂。</p>
却被研究员冷酷拒绝了。</p>
[衔尾蛇晶体和人类进行融合,是具有可行性的。A09表现出了生命的情感迹象,没有人教导他,但他仍保留了天然的情绪。他明白了生日的意义。]</p>
这是研究员对那小小孩子表现出“人性”一面,唯一的评价:[可笑。一个实验室出生的实验体,谈什么生日?只不过一个出厂日期罢了。]</p>
纪光的手掌骤然收紧,抓皱了文件纸。</p>
他死死咬住了嘴唇,但绷紧的下颔线还是泄露了他的愤怒。</p>
调查官注意到了队长的情绪起伏,担忧想要上前,但被旁边搭档拽住了袖子摇头。</p>
搭档无声口型:纪队长,是有家人的,他是个父亲。</p>
一个亲手感受过生命诞生的人,怎么能忍受其他人如此践踏轻视生命?</p>
纪光是调查官中少有的结了婚的人。</p>
大多数调查官都不会选择谈恋爱和结婚,他们甚至会恐惧与调查官之外的人产生亲密关系。</p>
——死得太多了。</p>
早年,调查学院还没有建立,调查官的死亡率居高不下。</p>
年轻人们看多了殉职调查官的女友或妻子找到京郊农家乐,为死去的爱人哀声痛哭,那悲恸的哭声刻骨铭心,成了许多人最初对于死亡和调查官的印象。</p>
不可磨灭的深刻。</p>
他们不想有一天,被自己扔下的家人爱人,也像这样寻到总部门前,被自己的死亡所伤害和束缚。</p>
明明是被自己爱着的人,为什么反而要被自己以死亡伤害呢?</p>
那些花一样明媚漂亮的生命还有如此漫长的未来,她们要怎样度过余生。</p>
所以,调查官们越发克制自己的情感,发誓绝不让自己所爱着的人,遭受那样的痛苦。</p>
有人调侃过,调查官是和尚庙。</p>
——从踏上这条职业之路起,就要断情绝爱,忘记前尘往事。就算是有喜欢的人,为了对方着想,也要分手道别。</p>
纪光与妻子青梅竹马,从刚会走路起就在一起长大,水到渠成的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,纪光的搭档……死在了他的怀里。</p>
死时,还紧紧抓着纪光的手,不肯闭眼。</p>
是纪光哽咽着向搭档渐渐冰冷的身躯发誓,自己会永远做生命的守卫者,不让任何污染物能越过调查官以身躯铸成的长城,他绝不抛弃生命独活。</p>
然后,才终于能为搭档阖上了眼睛,扶灵下葬。</p>
纪光本想要与已经订婚的妻子分手,让自己爱着的人可以在普通人的世界中好好生活,不必遭受调查官的痛苦。</p>
但妻子是个暴脾气,抓着纪光一顿揍。</p>
揍得这位功勋无数的调查官抱头乱窜,连声求饶,从街头抓到街尾,硬是把当时来找纪光的其他长官看得一愣一愣的。</p>
一群刀山火海里淌涉过的战士,在纪光妻子面前莫名气短,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</p>
妻子指着纪光大骂,气打不一处来:我要是会害怕,早在十几年前就不会爱你了,你现在说这些?你他妈的侮辱谁呢?!</p>
说罢一拽纪光的衣领,当着所有长官调查官的面,就这么狂暴的.亲.了上去。</p>
咬得纪光嘴巴都出了血,那身笔挺飒爽的制服都差点被撕烂了。</p>
纪光捂着满嘴血,傻乎乎的笑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。</p>
就这么被妻子叼回了窝里。</p>
十几年婚姻,纪光对妻儿只有满腔的爱意和愧疚,为不能时时陪在妻儿身边而愧疚不已。</p>
虽然过于繁忙的工作让他难以回家团聚,亲手抱一抱自己的儿子,陪他牙牙学语到翩翩少年郎的成长,但纪光对生命,无比珍惜。</p>
此时看到远洋控股的实验室,竟然如此颠覆践踏生命,把活生生的人当做了可以把玩在手里的玩物,小白鼠一样使用,纪光就觉得怒意充盈胸臆。</p>
五岁?</p>
一个五岁稚儿,可怜到只是渴求在生日那天不用吃“药”,怎么也不能满足!</p>
纪光还记得自己儿子五岁生日那天。</p>
调查官的工作很忙,忙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十八瓣用。但纪光还是会拼命赶工,将自己的工作完成,挤出时间可以在妻儿生日的时候回去,哪怕只是一分钟也好。</p>
纪牧然五岁生日那天,带着妈妈用纪光的勋章做成的生日小王冠,守着奶油蛋糕,等了纪光一天。</p>
渴望的眼睛往门口眼巴巴的看去,眨啊眨,最终还是没能等来他的大英雄父亲,抵不过睡意,睡了过去。</p>
快天亮才匆匆赶回去的纪光满心愧疚,本来买给儿子的蛋糕和礼物早就摔碎在了污染现场。</p>
他带着半身污血,两手空空,局促的站在家门口不敢敲门。</p>
妻子推门时错愕,拽着他的衣领扯进了家门,心疼又生气:谁要你的破蛋糕了?我要的是你这个人!</p>
但纪光还是在灯下,拆了调查官的制服,用针线给儿子做了个玩偶当礼物,又为妻子做了一朵玫瑰花。</p>
染着他的血,是红色的。</p>
满是爱意与歉疚。</p>
纪光摸着儿子熟睡的脸,心都化作了一团暖呼呼的,觉得就算儿子要天上的星星,他也想摘下来送给儿子。</p>
新生命是人类的未来,是宝物。</p>
可为什么那些实验室的人,自诩科学,就敢蔑视生命?</p></div> 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