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识字吗?怎会看不明白?”程禄把文书还给秦雀,继续把玩手上的玉佩。
送礼这回事,从来都是有来有往,给太爷送上一份孝心,老人家回了一方美玉,孝心自然是铁正元出的,至于美玉嘛,太爷说了,是办事得力的赏赐,自然就进了他程禄的腰包。
俗话说,黄金有价玉无价,但这块玉,着实值不了几个钱。不值钱,不代表没有用,或许哪一天有御史监察,揪住了县老爷的钱袋子,到时候就可以说这些钱是卖玉所得,玉是祖传的,钱是正当的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挑不出毛病。
总之,就好像程禄说秦雀是他的内弟,凡事都要有个说法,信与不信,在于别人,说与不说,却在于自身。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,这些猫腻多了去了,大家都习以为常,不当回事儿。回了家,程禄会如实向主家禀报,铁正元也就是一听了之,至于那块玉,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“我看明白了,只是,不敢相信。”秦雀快步跟上程禄,说道:“五亩地,两担粮,这个数儿,够吓人了,怎么还有,一座宅子?老爷把咱家的房产,挂在我的名下了?”
“你想的美!”程禄呵呵一笑,放慢脚步,指着房契说道:“修安坊,甲三,这是咱家隔壁,三道巷东面那座小院;五亩地,指不定是哪里的荒滩子,野甸子,放放羊还可以,种庄稼就别想了,两担粮?你见着了?就都是虚头而已,官老爷会把良田白米分给你?做梦吧!”
“地是荒地,粮是花账,宅子总是真的吧?”
“宅子是真的,是老爷从街坊手里买的,我年前才刚刚谈妥,前两天付的账,今天顺带着过户交割,你也别问为何挂在你名下,回头老爷自有交代。”
秦雀揣好文书:“咱是个仆役,吃住都在主家,有没有宅子,有没有地,本就无所谓。”
程禄叹息道:“还说读过书呢,我看也就是个半吊子,本来还想让你教教我家小子哩!睁大眼睛看清楚,卷头上不是写着主户吗?主户,你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秦雀茫然摇头。
“主户的意思是,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良人,不再是仆役……”
“老爷不要我了?!”秦雀瞪大眼睛。
程禄拍着秦雀肩膀说道:“我今天才知道,笨,原来是会传染的,你以后还是离三刀远点儿吧……”
如今的仆役,与前朝大不相同,虽然仍旧卑微,却不再称之为贱籍,虽然仍旧是命由主定,但却不会像从前那般,被随意打杀。从这一点来看,老皇帝崇道重儒敬神佛,倒也不是一无是处,道家说天地同道,佛家说众生平等,儒家更是曰仁曰礼,他老人家言出法随,宣讲之下,确是让下底层的百姓好过了许多。
比如说,铁家那两个说闲话的丫头,若是放在前朝,可能会被直接打杀,乱葬岗一扔了之,主家的私产而已,衙门都懒得管。但是放到现在,主家即使再怎么气愤,最多也就是打骂一通,赶出家门,任其自生自灭。所谓的良人和奴婢,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,数年之后,或许再也没有家生死契一说,取而代之的将是纯粹的雇佣关系,主家或是下人,谁也不用攀着谁、靠着谁一辈子,各行其是,各安其位,挣铜钱的挣铜钱,赚元宝的赚元宝罢了。
话说回来,不知是出于恶趣味,还是另有想法,芊小落处置那两个长舌丫头的方式,居然是将她俩要了过去,住进她的小院,供她差遣。两个丫头,一个叫蚨儿,一个叫泉儿,十五六岁的年纪,长安本地人,因为家境不好,才被送出来为奴为婢,赚口饭吃,若真的被赶回了家,说不定要挨打挨骂,之后,或许就会当成赔钱货嫁出去,所以说,不管芊小落出于什么目的,总归算是从轻发落了。
秦雀和程禄才进家门,蚨儿就从跨院那边小跑着过来,向程禄微微一福,转而对秦雀道:“哥,小姐找你,说有事情商量。”她知道自己能继续留在铁家,全赖秦雀周旋,心怀感激之下,言语格外亲切,这几天哥啊哥的叫着,甜得发腻。
“秦雀,秦无衣,以后叫他雀哥儿就好了,听上去更亲近,他听得开心,说不准下次还能再救你一回。”程禄在一旁调笑,没有半点儿大管家的样子。蚨儿红着脸,搅着手指小声说道:“哪儿还敢有下次啊……”
听说芊小落找他,秦雀心头像是被捏了一下,说不出的感觉,抓不住,也避不开。借着程禄和蚨儿说话的空当平复一会儿,这才回话道:“麻烦蚨儿,回禀小姐,就说,我去老爷那里,回话了,一会儿就过去。”
自从来了铁家,秦雀总共也没和铁正元说上几句话,今天更加离谱,话还没搭上,先是一番刀枪剑戟。
铁正元行伍出身,虽然做了商人,功夫却没放下,程禄和秦雀进到后院的时候,他正在练武,头扎帕巾,一身短打劲装,显得英气十足,只是肚腩有点儿累赘。
“过两招?”铁正元问道。
程禄嘿嘿一笑,走到兵器架前面,拿了一把偃月刀呈给铁正元,又抽出一杆长枪握在手上,扎下马步,抖个枪花,拉开了架势。铁正元刀横身前,脚下不丁不八,细眯眼精光闪烁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程禄嗨了一声,马步压成前弓步,右臂前送,枪头笔直刺出,攻了个先手;铁正元刀头一摆,以刀柄拨开枪头,顺势反转刀刃,自下往上挑了一刀;程禄侧身避开,长枪以腰为轴转了一圈,枪头上扬,再次刺了出去;铁正元刀锋斜砍,砸偏枪头,跨步挺身,一个垫步,抡刀下劈,有猛虎下山之势;程禄不敢硬接,缩身往后,后膀发力抖起枪头,如游龙摆尾,护住周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