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比城外，风向彻底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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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刮的是正南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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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风不大，慢悠悠地贴着地皮卷过来，刚好把太华军中军大帐前头的那股子味道，一丝不落地全送上了拉比城的南门城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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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股什么味儿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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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鲜的肥羊，整头扒了皮，掏空了内脏，拿大铁签子从头贯到尾，架在通红的炭火盆上翻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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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皮早就被烤得酥脆金黄，底下的肥油受不住高温，顺着肉理往下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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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呲啦”一声砸在通红的木炭上，激起一团白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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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还不算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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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黎光着个大膀子，手里抓着两把西域弄来的孜然和粗盐，天女散花似的往羊排上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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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粒子混合着香料，被羊油一爆，那股子霸道至极的肉香，简直能把人的馋虫从嗓子眼里活活拽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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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重光大剌剌地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个白瓷酒碗，就着壶嘴抿了一口烈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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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没穿铠甲，一身青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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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白马义从没去外围巡逻，全都在大帐四周原地歇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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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百个火堆生了起来，士兵们三人一伙、五人一群，拿短刀削着烤得半熟的肉块，吃得满嘴流油，有说有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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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画面，搁在平时也就是个普通的犒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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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搁在现在，这简直就是在拿刀子剜拉比城守军的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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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头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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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干国的守城壮丁和禁卫军，这会儿已经快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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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抄了几十个富商的家，城墙上的士兵好歹分到了一张死面饼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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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玩意儿干得剌嗓子，吃下去在胃里直泛酸水，根本不顶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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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这霸道的烤肉香气顺着女墙的缝隙钻进来，士兵们的喉结开始疯狂地上下滚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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吞咽口水的声音，在城头上此起彼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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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被抓壮丁上来的干瘦汉子，原本靠在城砖上打瞌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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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到这味儿，他猛地睁开眼，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趴在城垛口，拼命抽动着鼻子往城外吸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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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肉……是羊肉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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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子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两里外那翻滚的炊烟，嘴角的哈喇子拉出好长一条线，滴在粗糙的青石砖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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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，突然手脚并用地爬上城垛，半个身子探了出去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嚎着：“给我吃一口……就一口……我拿命换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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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找死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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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巡视的巴干守将图伦，大步冲过来，一把揪住那汉子的后领子，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城垛上拽了下来，重重摔在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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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伦是个满脸横肉的悍将，阿尔斯死后，他算是库拉赫手底下最得力的副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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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腰里挂着弯刀，一脚踩在那汉子的胸口上，转头冲着周围那些眼睛发绿的士兵大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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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他娘的把头缩回去！没吃过肉吗！这是太华狗的攻心计！谁敢再往下看一眼，老子直接把他扔下去喂野狗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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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兵们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子震住了，纷纷缩回脖子，蹲在墙根底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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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肉香味是挡不住的，越是不让看，那味道就越往骨头缝里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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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伦烦躁地捏了捏眉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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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其实也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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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口粮虽然比普通士兵多点，但也好几天没沾过荤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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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华军在城外这大张旗鼓地烤肉喝酒，不仅是在馋人，更是在狠狠抽巴干国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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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嚣张下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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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千夫长凑到图伦身边，压低了嗓音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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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看看底下弟兄们的眼神，再这么闻下去，不出半天，肯定有人会为了口吃的，偷偷顺着绳子爬下城去投降。雷重光外头就三千轻骑，他这是在唱空城计恶心咱们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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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伦猛地转过头，盯着城外那几百个火堆，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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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城门是被封死了，但西角楼底下，还有个排水的暗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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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伦一把扯下头上的铁盔，扔在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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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！给我挑五百个不怕死的敢死营弟兄！多带猛火油和火折子。老子今天非得出去，把雷重光的烤肉摊子给掀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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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夫长愣了一下，有些犹豫：“将军，库拉赫大将军严令，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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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！这城头上的军心马上就散了，库拉赫躲在王宫里吃香喝辣，他懂个屁！”图伦一把揪住千夫长的领子，“再不出去杀杀他们的威风，这城不攻自破！出了事，老子一个人担着！去点兵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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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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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比城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城墙根底下，杂草掩映的铁栅栏被悄无声息地锯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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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伦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衣，手里提着两把淬了毒的短刀，第一个钻出了暗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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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，五百名同样打扮的巴干死士，像一群蛰伏的饿狼，借着荒原上枯草的掩护，一点点朝着太华军的中军大帐摸了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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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五百人，是图伦精挑细选出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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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知道出城九死一生，出发前每人喝了一大碗烈酒，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杀人夺食的疯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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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百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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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