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原的夜，黑得像一块冻硬的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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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地中央，火堆重新燃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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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烧的不是带着腥臭味的湿牛粪，而是幽州城里劫来的上好木炭，火光红亮，没有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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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辆大车在营地里铺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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辎重营的辅兵点着风灯，站在车辕上，拿着名册开始分发物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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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喧哗，没有哄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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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华军的督战队提着出鞘的横刀，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，谁敢乱插队，刀背直接砸断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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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图瓦左营，第六百人队！上前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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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百夫长扯着嗓子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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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图瓦新兵，排着两列长队，僵硬地挪动脚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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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阿七排在队伍中间，他断了脚趾的右脚裹着厚厚的麻布，每走一步，钻心地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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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不敢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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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他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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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上的辅兵扔下来一件粗糙的羊皮袄，一副厚底的毡靴，还有一副连指的皮手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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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阿七伸手接住，羊皮袄散发着浓烈的膻味。这味道在平时让人作呕，但此刻，却成了天下最迷人的香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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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迫不及待地将羊皮袄套在单衣外面，羊毛向内，贴着冰冷的皮肤。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，被冻僵的身体开始回暖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活过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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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一个！拿酒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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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夫长指着旁边的一口大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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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缸上盖着红布，泥封刚敲开，一股浓烈、辛辣刺鼻的酒糟味冲天而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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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州城最有名的“烧刀子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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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酒极烈，寻常汉子喝上三碗就能醉死过去。往日里，这是苦寒之地脚夫和猎户用来保命的糙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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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火头军拿着半两的竹提子，站在缸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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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阿七走过去，辅兵塞给他一个小竹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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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头军舀起一竹提，倒进小阿七的竹筒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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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帅军令。每人每天，二两烧刀子。早晚各一两。驱寒活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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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夫长站在缸边，眼神冷厉地盯着每一个领酒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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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住了，这酒不是给你们解馋的，是给你们吊命的。谁敢多偷喝一口，军法从事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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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阿七捧着竹筒，他没喝过中原的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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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凑到嘴边，仰起头将那一两烧刀子倒进嘴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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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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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火瞬间从口腔炸开，顺着喉管一路向下，狠狠地砸进胃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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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咳！”小阿七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眼泪直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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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团火在胃里散开，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，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。他那只断了脚趾、原本已经麻木的右脚，竟然开始隐隐作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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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痛觉，就说明肉没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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