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六年前父亲过世之后，老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。</p>
</p>
以前那个操持家务、精明干练、笑起来爽朗大方的妇人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日烧香拜佛、不问世事的老妪。</p>
</p>
家里的粗细事务一股脑儿甩给了儿子，自己成天窝在佛堂里念经，供桌上摆满了佛像，香烟缭绕，把好好一个家弄得跟庙宇似的。</p>
</p>
逢庙必拜，见僧必施，连街边化缘的游方和尚她都要给几文钱，更别说岳麓寺的那些大和尚了。</p>
</p>
张信起先还以为母亲只是悲伤过度，时间长了自会好。</p>
</p>
可六年过去了，非但没好，反而愈演愈烈。</p>
</p>
如今连外头的和尚都敢直接往衙署里带了，还拿"佛祖怪罪"来压他——</p>
</p>
这话要是传出去，他这个堂堂正三品指挥使的脸往哪儿搁？</p>
</p>
可话说回来……</p>
</p>
张信咬了咬牙，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了又攥紧。</p>
</p>
指甲掐进肉里，掐得掌心生疼。</p>
</p>
这些年，若不是大哥和大嫂在背后默默帮衬，出钱出力，自己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。</p>
</p>
母亲的心态再怎么奇怪，那份养育之恩不能不认。</p>
</p>
在这个年头，"不孝"二字足以让人丢官去职、身败名裂，在洪武朝，不孝之罪甚至能掉脑袋。</p>
</p>
他担不起这个罪名。</p>
</p>
他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张麟消失的方向。</p>
</p>
甬道空空荡荡，只有两个打盹的兵丁靠在门柱上，什么都没有了。</p>
</p>
那道笔直的、不曾回头的背影，像是刻在了他眼皮底下，怎么都挥不去。</p>
</p>
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</p>
</p>
那口气叹得很长，很沉，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和焦急都叹了出来，在清晨的薄雾里凝成了一团白雾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</p>
</p>
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</p>
</p>
"罢了……"</p>
</p>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自言自语，像是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对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说：</p>
</p>
"只能等到改日，再跟大哥解释了。"</p>
</p>
张信脱下那身沉甸甸的官服。</p>
</p>
补服是靛蓝色的绸料，胸前绣着彪形猛虎的补子，虎目圆睁，獠牙森然，在昏暗的房间里仍泛着冷冷的丝光。</p>
</p>
他将补服从肩上卸下来，动作不快，手指却有些僵硬，像是在剥离一层长在身上的壳。</p>
</p>
丝绸料子滑过指尖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，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</p>
</p>
他抬手解领口的盘扣。</p>
</p>
一枚。又一枚。</p>
</p>
每解开一枚，他的手指都要顿一顿，胸腔里那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，紧了又松，松了又紧。</p>
</p>
最后一枚盘扣松开时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可眉心的褶皱依旧顽固地锁在那里，纹丝未动。</p>
</p>
他将腰间的银质腰牌解下，搁在案上。</p>
</p>
腰牌与黄花梨木的案面相碰，发出一声脆而短促的响动，在寂静中弹了一下便戛然而止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</p>
</p>
银牌上錾刻着“长沙卫指挥使张信”几个阳文小字，油灯下笔画分明，一笔一划都泛着冷光。</p>
</p>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，目光有些发直。</p>
</p>
曾几何时，这块腰牌是他最大的骄傲——刚过而立之年便坐到正三品指挥使的位子，整个长沙府的卫所都归他节制。</p>
</p>
在大明朝的武将序列里，正三品是实打实的高官，说一句年少得意毫不为过。</p>
</p>
可此刻，这块银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，什么话都不说，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像一个圈套。</p>
</p>
他猛地移开目光，像是被烫了一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