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，井中血光暴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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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无面的人形齐声尖啸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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啸声中，徐安脑海中“轰”的一声—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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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压抑的记忆、吞咽的哭声、深埋的饥饿……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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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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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见了父亲被斩断的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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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一只，而是成千上万只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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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血河中伸出，猛地抓向自己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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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见了母亲临终前的呻吟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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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一声，而是层层叠叠的、来自不同时空的哀嚎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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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闻到了鄱阳湖的尸臭，浓烈到让他胃部痉挛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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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致命的是那股饥饿—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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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胃部的空虚，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、对一切生命力的疯狂渴望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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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渴望在血光的催化下，化作了一团火，烧穿了他十六年来在庐山习得的全部静气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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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安！守心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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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虚子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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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安抬头，看见师父挡在了自己的身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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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木剑上的青白道火正与血光激烈对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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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道士的后背微微佝偻，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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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，在徐安眼中，师父的背影却开始扭曲变形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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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血光的映照下，清虚子变成了当年鄱阳湖上抢夺他木板的灾民，变成了徐城镇挥刀的溃兵，变成了……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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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夺走他生存机会的“掠夺者”的集合体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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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井之下的黑暗，终于翻涌而上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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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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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的事，徐安只记得片段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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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不是去接师父的手，而是抓住了那卷漂浮的血色帛书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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帛书入手冰凉，随即化作滚烫的血流，顺着手臂钻入体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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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瞬间，他“看见”了无数画面—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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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军屠城时冲天血气的炼化之法、灾民垂死时逸散生机的汲取之术、乱葬岗中阴魂怨念的拘役之方……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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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部以众生苦难为柴薪的魔经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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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虚子转身，眼中没有愤怒，只有深切的悲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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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孩子，放下……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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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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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安手中的铜钱剑，刺穿了老道士的胸膛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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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作流畅得可怕，仿佛这一剑已经在心中演练了千万遍—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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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向着所有“掠夺者”的复仇之剑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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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虚子没有躲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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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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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抬头看着徒儿完全被血色浸染的眼睛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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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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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好……”老道士咳着血，声音微弱，“总比……变成里面的那些东西……强……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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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老道士便倒下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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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望着祠堂漏雨的屋顶，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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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安跪在师父尸体旁，一动不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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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魔经的力量在体内奔涌，改造着他的经脉、血肉、甚至灵魂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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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，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洞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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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外，血雾开始消散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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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面的人形退回井中，古井恢复了死寂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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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，徐安抱起师父的遗体，走出祠堂，走出封门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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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他徒手挖了个坑，将清虚子埋了，没有立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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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坟前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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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很干净，没有血——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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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虚子的伤口几乎没有流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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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，所有的血都在被铜钱剑刺穿的瞬间，被血魔经吸干了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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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阳升起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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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十六岁少年的痕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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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，以及疲惫之下蠢蠢欲动的、对生命力的饥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