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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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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大地在七月展现出最丰沛的生命力，一切都绿得发亮，绿得蓬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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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加速，向着南方，向着上海，也向着那个终将返回的、长白山下的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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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滚滚，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，画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轨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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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饼子，慢慢地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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饼子很干，他细细地嚼着，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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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口，又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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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还长，但总要一口一口地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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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这饼子，再干再硬，慢慢吃，总能吃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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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风景飞掠而过，而日子，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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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“哐当、哐当”地向前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，喘着粗气，拖着满车厢的人，穿过黑夜，穿过白天，穿过东北平原无边的绿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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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靠窗坐着，背包放在腿上，双手搭在背包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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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几个小时，身体已经适应了火车的摇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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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老夫妻已经下了车，换上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，胸口别着支钢笔，像个公社文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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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伙子一上车就掏出本《教员选集》在看，看了不到十分钟，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，书滑到膝盖上，人睡着了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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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没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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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睡不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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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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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灯光暗得很，照在人脸上，每个人都是一半亮一半暗，轮廓模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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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道里依然站着人，有的靠着椅背打盹，有的直接坐在行李上，抱着膝盖，脑袋埋在臂弯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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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小女孩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，嘴角流着口水，母亲用袖子轻轻给她擦，动作很轻，怕惊醒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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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的视线越过这些疲惫的脸，落在窗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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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，淡淡的，像层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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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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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沿途的小站，或者零星的村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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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火一闪而逝，像夜航船上的信号，转瞬又被浓稠的黑吞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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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想起许秋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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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，她应该睡了吧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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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夜凉，她会不会忘了关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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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打的床还没刷漆，老韩头说刷完漆要晾三天，让漆味散尽才能睡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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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会不会忍不住，偷偷躺上去试一试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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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头的香味，刨花的清香，刷上大红漆后亮堂堂的颜色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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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闭了闭眼，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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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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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还长，上海还很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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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，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苏清风的肩膀上，带着暖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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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睁开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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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他并没有真正睡着，只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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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很疲惫，但脑子始终清醒，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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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渐渐有了动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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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去洗漱，有人在吃干粮，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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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道里站着的人少了些，有些人到站下了车，但很快又有新的人挤上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