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风从背包里拿出水壶，抿了一小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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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已经不凉了，带着铁皮壶特有的金属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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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拿出半个硬饼子，是昨晚吃剩的，掰开的地方已经干得裂了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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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慢慢地嚼，一小口一小口，让唾液把饼子润湿了再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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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吃得专注，每一口都嚼很多下，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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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，穿着蓝布褂子，膝盖上绑着副绑腿，典型的东北庄稼人打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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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也在吃干粮，啃的是玉米面窝头，就着一根咸萝卜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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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苏清风吃得仔细，咧嘴笑了，露出几颗豁了的牙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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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同志，当过兵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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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抬眼看他一瞬，没否认：“当过几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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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没人知道他，倒是无所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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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呢。”老汉咬了口窝头，边嚼边说，“当过兵的人吃东西都这样，细嚼慢咽的。我大儿子也当过兵，五三年退伍的，回家吃饭那架势，跟他妈都不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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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窝头指了指苏清风，“你这身板、这坐相，一看就是部队练出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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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没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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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习惯和陌生人聊自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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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说：“我去山东看闺女，嫁过去五年了，头一回回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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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掰着手指数，“坐火车两天一夜，还得转汽车，还得走二十里山路。她写信说想家，想她妈包的酸菜馅饺子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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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絮絮叨叨，像自言自语，又像在跟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倾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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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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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继续向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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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风景变了，平原渐渐有了起伏，远处出现了低缓的山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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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稼还是绿油油的，但颜色似乎淡了些，不像东北那么浓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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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也高了，云也薄了，空气里少了几分潮湿，多了几分干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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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山海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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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知道，过了山海关，就出了东北地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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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，正在身后一寸一寸地退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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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把车窗又拉开了些，让风更大一点地灌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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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里有铁轨的锈味，有远处的炊烟，还有他熟悉的白杨树的气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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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这气息吸进肺里，存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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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了十五分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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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下了车，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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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的风比车厢里凉，带着北方少有的湿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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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远处望，能看见关城的轮廓，灰扑扑的，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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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台上人来人往，有卖烧鸡的，有卖茶鸡蛋的，还有兜售报纸杂志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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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中年妇女推着小车，吆喝着：“大碗茶！一分钱一碗！解渴嘞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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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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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没买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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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座关城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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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里关外，一字之差，却是两个世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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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趟出去，能不能带着长毛兔子平安回来，他心里也没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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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必须去，必须把这件事办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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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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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西河屯的，是毛花岭公社的事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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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笛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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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转身上车，找到自己的座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