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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再次启动，这一次，是真的离开了东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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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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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黄昏，火车驶进了山区的隧道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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隧道一个接一个，车厢里忽明忽暗，像在黑白两色之间来回切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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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进入隧道，车窗外就变成一整面黑镜子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乘客们疲惫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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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脸在镜子里被拉得很长，五官模糊，像一张张褪色的旧照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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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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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多天的奔波，脸上瘦了些，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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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巴的胡茬冒出来，在镜子里看是一层淡淡的青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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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摸了摸口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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贴身的内袋里，介绍信和钱还在，贴着胸口，随着心跳微微起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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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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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全部的家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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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钻出最后一个隧道，窗外豁然开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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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原变成了丘陵，丘陵又渐渐变成低缓的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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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过去好几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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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来了，是那种夏日黄昏特有的、金红色的暗，云被烧成一片片鱼鳞状的絮，边缘透亮，中心沉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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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的广播响了，刺刺拉拉的杂音里，女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：“各位旅客……前方到站……上海北站……请下车的旅客……携带好行李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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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一阵骚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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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盹的人醒了，昏沉的人坐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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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开始收拾行李，整理衣服，脸上带着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兴奋和疲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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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没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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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依然坐着，背包依然抱在怀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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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，那声音渐渐慢了，渐渐缓了，像一头长途跋涉后终于接近终点的老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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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灯光多了起来，密了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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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零星的几点，然后连成线，织成网，汇成一片汪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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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灯光有高有低，有远有近，黄的白的交错着，把夜空映成一片暧昧的橙灰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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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城市的颜色，和他熟悉的、长白山下墨蓝的夜截然不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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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看着这片灯光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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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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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此行的目的地，那座传说中的、遥远的、陌生的大城市，就在窗外，正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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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“嗤”地一声，排出一股白烟，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，然后彻底停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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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台上灯火通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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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站起来，背上背包，随着人流走向车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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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踏在站台上的水泥地时，他恍惚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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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了好几天的火车，腿已经不太会走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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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定，活动了一下脚踝，抬头看站台上方的牌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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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底黑字，写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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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北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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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1年7月的上海，傍晚闷热得像蒸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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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走出车站，迎面扑来一股热浪，裹挟着煤烟、汗味、泔水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，浓稠得像糨糊，黏在皮肤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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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，站在广场边上，四处看了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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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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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前广场比长春的大，比市里那个汽车站的广场更是大出好几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