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处是人，像潮水一样涌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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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中山装的干部，穿汗衫的工人，拖着麻袋的农民，背着画板的学生，抱着孩子的妇女，拎着暖水瓶的小贩……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，神色匆匆，仿佛都在追赶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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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场边缘停着一排排三轮车，车夫们靠在车把上，大声吆喝着：“闸北！南市！徐家汇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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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此起彼伏，像菜市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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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自行车流，叮铃铃的车铃声连成一片，汇成一条银色的小河，从广场边流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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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站在人群边缘，像一块礁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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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马上走，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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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习惯的方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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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一个陌生地方，先不急着行动，看看风向，看看人潮，看看哪条路是主干，哪条路是支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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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，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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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临行前王所长给他的，上面记着上海种畜场的地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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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定县唐行公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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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所长说，那是上海市畜产品进出口公司的定点繁殖场，有从国外引进的安哥拉良种兔，毛质好，产毛量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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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看地址，又看了看天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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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已经落山了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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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点，去嘉定的班车肯定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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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，明天一早再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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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把本子收好，背了背背包，朝广场外围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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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坐三轮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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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贵，一块二起步，他舍不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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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沿着街边走，一边走一边看路牌和门牌号，寻找便宜些的招待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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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二十多分钟，在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里，他看见一家小旅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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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脸不大，牌子上写着“红旗旅社”四个红字，漆皮脱落了大半，斑驳得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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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门进去，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看报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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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住宿？”老伯摘下眼镜，打量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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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单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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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介绍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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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递过去。老伯看了看，又看看他，问：“东北来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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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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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远呐。”老伯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，“一块五一晚，押金一块。住几天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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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住一晚。”苏清风说，“明天再看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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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伯点点头，收钱，开票，把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：“206，上楼右转到底。厕所在走廊尽头，澡堂子下午四点到六点开放，过了点就没热水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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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接过钥匙，道了谢，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像在低声抱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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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走廊很窄，灯光昏黄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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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找到206，开门进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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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比市里那家招待所还小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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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单人床，一张三屉桌，一把椅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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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角有个铁皮脸盆架，架着个搪瓷脸盆，盆底有块红双喜的印花，磨得快看不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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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户临街，能听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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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放下背包，锁好门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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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静，只有窗外传进来的、属于陌生城市的嘈杂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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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脱了鞋，躺下，枕着背包，闭上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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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板硬，枕头低，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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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家，不是山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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