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风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空地的人，看着那些雪白的兔毛被装进麻袋，又看着麻袋被搬上卡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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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来，冷飕飕的，可他不觉得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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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三个月前，去上海弄种兔的事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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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八月底，天还热着，他一个人背着个旧帆布包，挤火车，倒汽车，一路上连个座位都没有，在过道里站了好几个钟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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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肿了，腿麻了，可不敢睡，怕包被人摸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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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上海，住最便宜的澡堂子，五毛钱一宿，跟十几个人挤一间大屋子，呼噜声震天响，他愣是睡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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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去畜牧站看兔子，跟人家讨价还价，嘴皮子都磨薄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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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饭舍不得下馆子，就啃带来的干饼子，就着凉水，硬邦邦的，嚼得腮帮子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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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腾了一个月，才把那批种兔弄回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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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成，就是觉得该试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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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珍当时还劝他：“万一养不活咋办？那么多钱打水漂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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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：“试试呗，不试咋知道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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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看着这些钱，他觉得值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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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地上，称重还在继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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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厂长亲自掌秤，戴着那副厚眼镜，眯着眼看秤杆，嘴里报着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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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一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，钢笔尖沙沙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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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的兔毛称完了，一百六十二斤，站在一旁看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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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看看大伙儿都称了多少，想看看他们脸上的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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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永强也在，他家养得少，只有二十来斤，可他也不恼，蹲在那儿看热闹，时不时帮人搬麻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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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永强，你家才二十来斤，你不着急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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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问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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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永强摆摆手。“急啥？我家那几只兔子能有这么多不错了，下回就多了。再说，我跟着清风哥，有的是机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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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苏清风一眼，嘿嘿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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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生站在卡车旁边，帮着装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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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车，码得整整齐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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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年纪不小了，可力气还在，扛着麻袋不喘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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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厂长在旁边看着，点点头。“林队长，你们屯这兔毛质量真好，比别处收的强多了。这毛又细又长，回去织成围巾，准好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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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生把最后一袋麻袋码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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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，我们清风从上海弄回来的种兔，能不好？赵厂长，以后你们可得多收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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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厂长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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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收！有多少收多少！你们扩大规模，我们敞开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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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生从车上跳下来，走到赵厂长跟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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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厂长，那钱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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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厂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，厚厚的，崭新的“大团结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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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，清了清嗓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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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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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一下子安静了，都盯着他手里的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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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厂长翻了翻本子，念出第一个名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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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清风，一百六十二斤，十二块五一斤，一共两千零二十五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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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里一阵惊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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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两千多！我的老天爷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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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二婶的声音最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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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走上前，赵厂长把钱递给他，又递过来一张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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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签个字，按个手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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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接过笔，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，又从林大生手里接过印泥，按了个红手印。他把钱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厚实实的，心里头踏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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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厂长继续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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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刘志清，五十一斤，六百三十七块五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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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志清跑上去，接过钱，手都在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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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钱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揣进兜里，又按了按，确认放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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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头冲苏清风咧嘴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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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风哥，晚上去我家喝酒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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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笑了。“行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