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蒋家前院那棵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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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已经起了。他坐在前院石凳上，手边搁着一壶粗陶茶，茶是凉的，没人烧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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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安顿家小忙到亥时，连日的奔波让所有人都累的够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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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三口人挤在六间厢房里，勉强够住。孩子们倒是睡得香，大人翻来覆去的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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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没怎么睡。不是认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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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心里装的事太多，翻不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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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端起那壶凉茶喝了一口，茶叶不好，涩得厉害，但他没皱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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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卞州的最后半年，蒋家连茶叶都是省着喝的，一撮茶泡三天，到第三天就是白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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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这茶虽涩，好歹是新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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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静悄悄的，蒋裕还没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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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瀚文倒是天没亮就醒了，被蒋应德又撵回去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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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大门响了三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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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不重，节奏匀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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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没有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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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他一道北上的老仆刘伯已经从耳房那头小跑过来，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门口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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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伯拉开门闩，探出半个身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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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站着一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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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色长衫，干干净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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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发束得利落，没戴冠，只用一根素色布带系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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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相清俊，下巴没有蓄须，看年纪在而立之年上下，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温润劲儿，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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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娃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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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男一女，都是十二岁左右的年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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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孩个头稍高些，圆脸，眼睛骨碌碌地转，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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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瘦一些，五官秀气，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直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，比男孩稳当不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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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朝刘伯拱了拱手，面上带着笑意。“叨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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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下受王爷之令，前来为蒋老先生看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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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伯愣了一瞬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侧身让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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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快请进，快请进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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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三人让进前院，转身便朝正堂方向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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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妥，放慢脚步，但声音压不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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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主！家主！有医师过来，说是给老太爷看病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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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已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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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手里的茶壶，双手拢了拢袖口，快步走出正堂的门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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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光落在院中那三人身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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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青衫男子正站在照壁前，背着手打量院中的陈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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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，男孩的脑袋左右晃，女孩则安安静静地站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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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走到近前，拱手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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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敢问阁下是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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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转过身来，面上的笑意不浓不淡，恰到好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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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朝蒋应德行了一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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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下温清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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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直起身，目光落在蒋应德面上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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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昔年游历之时，便听闻蒋先生的风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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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卞州三代治学，门生遍布十三县府，温某心中仰慕已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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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得见，足以了却心中未曾谋面的遗憾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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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听得出来，这人不是在说场面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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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躬身还了一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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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温先生客气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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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清和笑了笑，没有在这上头多停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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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侧过身，伸手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拍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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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道不重，但两个娃娃同时抖了一下，显然是被拍习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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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不见过蒋先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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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孩先动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双手抱拳，弯腰行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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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作有模有样，就是腰弯得太猛了些，差点一头栽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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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辈杜仲，见过蒋先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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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跟着上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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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礼行得比男孩稳当，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，双手叠在身前，姿态端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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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辈连翘，见过蒋先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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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应德目光柔了下来。他俯身将两个孩子一一扶起，手掌落在他们肩膀上，轻轻拍了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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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叫什么名字，方才没听清，再说一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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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明明听清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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