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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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的祖母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倒下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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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她还好好的,坐在客厅的轮椅上,用阿美语哼着古老的歌谣。以心端饭给她,她还笑着说今天的菜太咸,下次少放点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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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半夜,以心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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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,又像是很沉的呼吸声,从祖母的房间里传出来。她下床走过去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——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像从冰库里冲出来的寒气,刺得她皮肤发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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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很大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她的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以心冲过去握住她的手——冷得像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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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嬷!阿嬷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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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眼珠缓缓转动,看向以心。那一瞬间,以心看见祖母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影子——巨大的、红色的、七颗头的影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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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祂……祂来了……”祖母终于发出声音,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“来接我了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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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?谁来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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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只冰冷的手握紧以心的手,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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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心……听好……我……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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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嬷,你不要说话,我叫救护车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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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不及了。”祖母打断她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变得清明,像回光返照,“这件事……我瞒了你一辈子……你祖父也知道……但我们都不敢说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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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握着祖母的手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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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麽事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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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要把一生的空气都吸进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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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祖父……当年进洞的时候……不是一个人进去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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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愣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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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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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另一个人……一个从别的部落来的年轻人……他也被选中了……他们一起进的洞……但只有你祖父出来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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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眼睛开始涣散,但她还是用力盯着以心,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脑子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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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人……没有出来……他……永远留在里面了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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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留在里面?什麽意思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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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变成了咖逆兹的一部分……比你祖父更早……更深……更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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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皮越来越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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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嬷!阿嬷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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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心……”祖母最后看了她一眼,“那个人……他有後代……他的後代……会来找你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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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麽?为什麽要找我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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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祖母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一个名字。以心把耳朵凑到她嘴边,听见了三个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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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个字让以心的血液瞬间凝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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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护车来的时候,祖母已经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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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坐在医院的长廊上,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,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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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响了。是陈明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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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,以心?我刚刚做梦——你那边怎么那么吵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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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阿嬷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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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沉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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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我现在过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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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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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现在过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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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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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握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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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流眼泪的同时,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祖母最后说的那个名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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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名字,她听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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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名字,属于一个她认识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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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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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和林佑庭赶到花莲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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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的祖母被安置在部落的灵堂里,按照阿美族的传统举行丧礼。以心穿着一身黑衣,跪在灵前,面无表情地答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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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走到她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她旁边跪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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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也跪下来,但跪了三秒就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我膝盖不太好,可以站着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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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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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如获大赦,站起来站到一边,但很快又觉得站着更尴尬,于是又跪下来,如此反复三次,最后陈明哲忍无可忍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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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到底要跪还是要站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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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啊!我怕我不够尊重!但跪着真的好痛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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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看着他那个纠结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不算笑,但至少不是面无表情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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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站着吧。”她说,“阿嬷不会介意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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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这才放心地站起来,站到灵堂角落,对着祖母的遗照双手合十,小声念着:“阿嬷,我是佑庭,上次来看过你的,你还说我可爱的那个。你在天上要好好的,有空托梦给我,告诉我你想吃什麽,我烧给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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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听见了,心想这家伙虽然白目,但心地是好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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丧礼持续到深夜。部落的亲友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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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跪在灵前,终于开口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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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阿嬷走之前,说了一些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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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看着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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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说,我祖父当年进洞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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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凑过来:“什麽意思?还有别人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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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一个别的部落来的年轻人,和他一起进去的。但那个人没有出来,变成了咖逆兹的一部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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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皱起眉头:“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?像拉告那样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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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一样。”以心摇头,“拉告是死後才融入的,而且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识。但那个人——他是活着的时候就融进去的。更深,更彻底,就像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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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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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像成了咖逆兹的其中一颗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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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倒吸一口气:“七颗头……所以每一颗头,都是一个人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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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。可能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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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想起他每次见到咖逆兹的时候,那七双眼睛——每一双都不一样,每一双都有自己的表情。有的愤怒,有的悲伤,有的平静,有的疯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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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直以为那是同一只神的不同面向。但如果那是七个不同的人呢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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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嬷还说,”以心继续,“那个人有後代。他的後代,会来找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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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找你?为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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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。但她临走前说了一个名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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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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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看着他们,眼神很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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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佑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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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愣了三秒,然後笑出来:“哈?我?怎麽可能?我又不是原住民,我台北人欸!我家三代都住万华,我爸是卖衣服的,我妈是家庭主妇,我阿公以前是公务员——完全跟花莲没关系啊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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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说的那个名字,是‘佑庭’。”以心说,“两个字都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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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的笑容僵在脸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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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……不可能吧……同名同姓?台湾叫佑庭的人很多啊!我高中同学就有一个叫佑庭的!大学也有!这是菜市场名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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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能吧。”以心说,“但也许,你可以问问你父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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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沉默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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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拿出手机,走到灵堂外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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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透过门看见他站在月光下,举着手机讲话,背影难得地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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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觉得有可能吗?”他问以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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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。”以心说,“但我阿嬷不会随便说这种话。她临终前特别提起这个名字,一定有原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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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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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十几分钟,林佑庭走回来,脸色很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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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……我问了我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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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说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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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抓抓头:“她说……我阿公是花莲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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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和陈明哲对看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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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我阿公很早就搬到台北了,我妈小时候就搬了,所以她对花莲没什麽印象。我只知道我阿公姓林,但原来姓什麽,她也不知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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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姓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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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……”林佑庭的表情更怪了,“我阿公是被收养的。他原本不姓林,姓什麽我妈也不知道。她说我阿公从来不提以前的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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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堂里一片安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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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跳动着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墙上交叠在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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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,”陈明哲打破沉默,“你有可能有原住民血统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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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啊!我长这样像原住民吗?”林佑庭指着自己的脸,“我皮肤这麽白,眼睛这麽小,哪里像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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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不一定看得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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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林佑庭显然很混乱,“我从小在台北长大,吃卤肉饭长大的,连阿美语都不会说,怎麽可能是那个人的後代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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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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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人的後代,不一定会知道自己的身世。我祖父当年在洞里发生了什麽,没有人知道。他出来之後,也没告诉任何人。如果那个人的後代从此离开部落,搬到城市,隐瞒身分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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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完全有可能?”林佑庭接话,语气像吞了苦药,“我靠,这也太戏剧化了吧?我还以为我是来陪朋友打怪的,结果我自己就是剧情NPC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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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拍拍他的肩:“至少你现在知道为什麽你会做那些梦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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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愣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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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?什麽梦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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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是梦见过咖逆兹吗?梦见过红色的自己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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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的脸慢慢变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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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以为那是因为我跟你们去过那个洞……因为我陪你们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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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可能。”陈明哲说,“但也有可能,是因为你的血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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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张了张嘴,什麽话也说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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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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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们三个人睡在以心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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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一直在想以心祖母说的那个名字,想他阿公的身世,想那些莫名其妙的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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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确实做过梦。不只是最近,从小到大,他常常做一种奇怪的梦——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,四周是红色的光,前面有一个声音在叫他。他从来没走到过尽头,每次走到一半就会醒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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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噩梦。毕竟谁没做过噩梦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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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现在想起来,那隧道里的红光,和龙洞里的光一模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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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他终於迷迷糊糊睡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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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做梦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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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,四周是红色的石壁,脚下是湿滑的地面。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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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佑庭……佑庭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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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很熟悉,像是他自己的声音,但又不太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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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循着声音往前走,走到一个巨大的石台前面。石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躺着,是镶嵌在石头里。那人全身被红色的鳞片覆盖,只有脸露在外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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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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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了。”那个“他”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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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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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怕。”那个“他”说,“我是你,你是我。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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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麽……什麽意思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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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血脉,来自於我。”那个“他”说,“我就是当年和你祖父——不对,是和你祖母的祖父——一起进洞的那个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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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瞪大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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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七十年前,我和拉告一起走进这个洞。我们都想面对咖逆兹,都想证明自己够坚强。但拉告出来了,我没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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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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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那个“他”苦笑,“拉告选择握住红色自己的手,我选择——变成他的一部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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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变成?什麽意思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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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懂吗?”那个“他”看着他,眼神里有悲伤,“我没有通过考验。我被恐惧吞没了。我的身体留在这里,我的意识融进了咖逆兹。我成了祂的第三颗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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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倒吸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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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这不是结束。”那个“他”继续说,“我的一部分,透过血脉,传给了我的後代——也就是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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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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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体内的某个东西,是我留下的。它会让你更容易看见咖逆兹,更容易做这些梦。但它也会让你——更容易被恐惧吞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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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“他”伸出手。那只手布满红色的鳞片,指尖尖锐如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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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可以选择。就像我当年可以选择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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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选择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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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选择面对,或者选择逃。”那个“他”说,“如果你选择逃,你会像我一样,永远困在这里。如果你选择面对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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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完,因为林佑庭醒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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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从沙发上弹起来,浑身冷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还好,没有鳞片,还是普通的人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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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口喘气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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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另一头,陈明哲睡在行军床上,被他的动静吵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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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麽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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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看着他,脸色苍白得像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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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梦到了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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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到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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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到那个洞……梦到石台上有一个人……他说他是我祖先……他说他是咖逆兹的第三颗头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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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坐起来,脸色也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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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以心的房间门打开,她走出来,显然也被吵醒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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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麽回事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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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把事情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後,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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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以心开口:“我阿嬷说的那个人,就是你的祖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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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像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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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他现在在洞里?在咖逆兹里面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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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应该是……他说他成了第三颗头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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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深吸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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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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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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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代表你有机会,把他救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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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愣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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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救出来?怎麽救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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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。”以心说,“但如果是你进去,面对他,也许可以——就像我面对那个红色自己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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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的脸更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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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?进去?面对他?那个全身长鳞片的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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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可以选择不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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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去!”林佑庭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“我才不要去!那是什麽鬼地方!我光做梦就吓死了!还真的进去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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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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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也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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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走了几圈,停下来,看着他们两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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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……你们不会觉得我很孬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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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会。”陈明哲说,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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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你们两个都进去了……你们都面对了……只有我,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录影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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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不一样。”以心说,“你是陪我们来的,不是被选中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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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现在我好像被选中了……”林佑庭苦笑,“他是我祖先,他在里面,他说我会更容易被恐惧吞没……这不是被选中是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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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回答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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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天快亮了,灰蒙蒙的光透进来,照在林佑庭苍白的脸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