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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道光,又看看自己的手,最後叹了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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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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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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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进去的时候,怕不怕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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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。”陈明哲说,“怕得要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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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怕。”以心说,“怕到腿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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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们为什麽还是进去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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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想了想:“因为如果不进去,会更怕。怕一辈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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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点点头:“因为想看看,那个红色的自己,到底想跟我说什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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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沉默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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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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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好像……也想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个全身鳞片的他,想跟我说什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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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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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进去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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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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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啊,我想进去了。我是不是有病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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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陈明哲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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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我们陪你去。”以心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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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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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三个人再次前往龙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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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林佑庭走在最前面。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,手里握着那根“开光过”的登山杖,脖子上挂着以心给他的护身符,嘴里念念有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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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观世音菩萨保佑,耶稣基督保佑,圣母玛利亚保佑,妈祖保佑,土地公保佑,阿美族的祖灵保佑,不管你是谁都保佑——我林佑庭今天进洞,希望可以活着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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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样把所有神都念一遍,他们会不会打架?”陈明哲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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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会啦,神明都很慈悲的,会互相包容。不像人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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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你这是什麽逻辑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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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活下来就是好逻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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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走在最後,听着他们两个斗嘴,心里却不像之前那麽紧张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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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是因为这次不是她一个人。可能是因为她已经面对过那个红色的自己。可能是因为她知道,无论发生什麽,这两个人都会在她身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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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到洞口,拨开藤蔓,鱼贯而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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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里还是一样的黑暗,一样的潮湿,一样的古老气息。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彩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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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一边走一边录影,这次没有念那些有的没的,只是安静地拍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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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经过那面刻满人脸的石壁。林佑庭停下来,看着那些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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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一个是我祖先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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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走过来,仔细看了看:“不知道。这些脸都很久了,不一定有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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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他在哪里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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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更深的地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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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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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穴越来越深,越来越宽。空气变得沉重,像有什麽东西压在肩膀上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听起来像很多人一起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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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,林佑庭停下脚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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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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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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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深处,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。那声音像呼吸,又像低语,又像——心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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咚。咚。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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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有节奏,很沉,像什麽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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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什麽?”林佑庭的声音发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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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”陈明哲说,“但我们快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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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循着声音往前走,越走越近,那心跳声越来越大,大到震得他们胸口发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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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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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比之前任何一个洞穴都大,大到看不见边界。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——不是普通的石台,而是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巨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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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台上,躺着一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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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,不是一个人。是一个人形的东西,全身布满红色的鳞片,只有脸露在外面。那张脸——和林佑庭一模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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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的腿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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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靠……真的……真的跟我长一样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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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东西的眼睛突然睁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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猩红色的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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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在洞穴里回荡,“我的後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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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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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怕。”那个东西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七十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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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——那只布满鳞片的手——指向林佑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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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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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看看陈明哲,看看以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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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点点头。以心也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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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深吸一口气,握紧那根“开光”的登山杖,一步一步走向石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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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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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走到石台前,近距离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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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看才发现,那张脸和活人不太一样。皮肤是灰白色的,像蜡像;眼睛虽然睁着,但瞳孔是固定的,不会收缩;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说话的时候动得很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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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些鳞片是真的。从脖子往下,全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,在手电筒的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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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真的是我祖先?”林佑庭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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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那个东西说,“我叫阿福。七十年前,我从太巴塱部落来这里,和拉告一起进洞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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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为什麽会变成这样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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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沉默了一会,然後说:“因为我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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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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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那个问题。”阿福说,“‘你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吗?’我怕。我怕死了之後还要活,活了之後还要死。我怕那无止尽的循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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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就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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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。”阿福苦笑,“我对那个红色的自己说,‘我不愿意’。然後我就变成这样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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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看着他,心里很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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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是他祖先。这个人七十年前做了一个选择,然後困在这里七十年。而这七十年里,他的血脉传下去,传到了林佑庭这一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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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……我体内的那个东西,是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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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我留下的一块鳞片。”阿福说,“我的一部分,透过血脉传给你。它会让你更容易看见咖逆兹,更容易做那些梦。但它也会让你——更容易像我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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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样?什麽一样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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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样被恐惧吞没。”阿福看着他,“你体内的鳞片,会放大你的恐惧。如果你选择逃,它会把你拉下来,让你和我一样,永远困在这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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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的脸色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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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要怎麽办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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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期待?是担心?还是别的什麽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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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可以选择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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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选择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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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选择面对,或者选择逃。”阿福说,“就像我当年一样。但这次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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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向不远处的陈明哲和以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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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会陪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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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两个朋友。陈明哲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有担心。以心站在另一边,轻轻对他点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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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转回来,看着阿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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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我选择面对……会怎样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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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会见到我。”阿福说,“真正的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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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正的你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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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不是这个满身鳞片的东西,而是七十年前那个年轻人。”阿福的眼神变得柔和,“他在这里面,被困了七十年。如果你愿意面对,也许——可以把他放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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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深吸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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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怎麽做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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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闭上眼。”阿福说,“然後想着你最怕的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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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犹豫了一下,然後闭上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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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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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边的黑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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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看见了——不是龙洞,不是石台,不是阿福,而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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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阿公的老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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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小时候去过的,在花莲乡下的一间老房子。他阿公坐在门口,抽着烟,看着远方的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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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公?”林佑庭走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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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公转过头,看着他。但那不是阿公的脸——那是阿福的脸,年轻的、没有鳞片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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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了。”阿福说,“这里是我最怕的地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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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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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这里是我离开的地方。”阿福看着远方的山,“七十年前,我从这里走出去,走进那个洞,再也没回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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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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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怕的不是恐惧本身。阿福怕的是——回不了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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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回去吗?”他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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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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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。但回不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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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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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我变成那样了。”阿福苦笑,“那个满身鳞片的东西,才是我。这里这个,只是我想像出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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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沉默了一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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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伸出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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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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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愣住:“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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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走。”林佑庭说,“我带你回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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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……那个东西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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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东西是你的一部分,不是你全部。”林佑庭说,“就像那个红色的自己,是明哲和以心的一部分,但不是全部。你可以选择——选择让他留在那里,你跟我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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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看着他,眼神里有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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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愿意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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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我祖先欸。”林佑庭笑了一下,虽然笑得有点勉强,“虽然我们没见过面,但你传给我的血脉,让我活了下来。现在换我,带你回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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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的眼泪流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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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,握住林佑庭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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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瞬间,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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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房子消失了,山消失了,阳光消失了。他们又回到那个黑暗的空间,站在石台前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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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——那个满身鳞片的阿福——还躺在石台上。但他的眼睛不再猩红,而是变成了普通的黑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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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林佑庭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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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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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的眼睛闭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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鳞片一片一片脱落,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气中。那些鳞片落在林佑庭身上,冰凉冰凉的,但一点也不可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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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最後一片鳞片落下,石台上什麽都没有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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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一个小小的东西——一块红色的鳞片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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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伸手拿起那块鳞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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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热的,像有生命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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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……他走了?”他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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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回去了。”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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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转身,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那里。穿着蓝色的旧衣服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微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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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阿福。年轻的、活着的阿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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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谢你。”阿福说,“我终於可以回家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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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身影慢慢变淡,最後消失在黑暗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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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块鳞片,眼泪不知道什麽时候流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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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和以心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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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还好吗?”陈明哲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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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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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知道……我觉得……我觉得好像做了一件很重大的事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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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做了。”以心说,“你救了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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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看着手里的鳞片,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发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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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……要怎麽办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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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留着。”以心说,“这是你的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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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把鳞片收进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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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们回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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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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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洞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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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天星斗,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山风吹来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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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站在洞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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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活着的感觉,真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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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明哲拍拍他的肩:“以後还要不要来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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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啊。”林佑庭说,“但下次我要带露营装备,在洞口烤肉。让咖逆兹闻闻台湾的烤肉香,说不定祂也会想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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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忍不住笑出来:“你真的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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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真的是什麽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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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的是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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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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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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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走着走着,突然说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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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欸,你们知道吗,我现在觉得,那个红色的自己,其实没那麽可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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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麽?”陈明哲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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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他是我的一部分啊。”林佑庭说,“就像那个鳞片,也是我的一部分。虽然很恐怖,但如果没有他,我也不会在这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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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心点点头:“我也这麽觉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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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觉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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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我见到那个红色的自己的时候,一开始很怕。但後来我发现,她只是在等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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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你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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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我愿意握住她的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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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庭沉默了一会,然後说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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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下次见到阿福,也要握住他的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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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已经握过了。”陈明哲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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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喔。”林佑庭笑起来,“我握过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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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继续往前走,笑声在山间回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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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的天空,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了闪,然後消失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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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们都没有看见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