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行浊泪顺着老人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，滴入灰白色的胡须中。</p>
</p>
他累了。</p>
</p>
是真的累了。</p>
</p>
这十四年来，他带着弟子们奔走于齐，卫，陈，宋，蔡，楚之间。</p>
</p>
他想要用周公的礼乐去匡扶这礼崩乐坏的世道，想要用仁义二字去浇灭诸侯心中的贪婪战火。</p>
</p>
可结果呢？</p>
</p>
齐景公敬而不用，卫灵公贪恋女色，在匡地被人围困险些丧命，在宋国被人拔了讲学的大树。</p>
</p>
天下之大，竟无一人肯真正行他的王道。</p>
</p>
就在孔丘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哀恸之时，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/p>
</p>
“先生！先生！”</p>
</p>
子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，那一身粗布深衣都被汗水浸透了，连发冠都有些歪斜。</p>
</p>
他顾不得灵堂的肃穆，也顾不得什么礼仪，直接扑倒在孔丘身后的木地板上。</p>
</p>
“仲由，何事如此惊慌？”</p>
</p>
孔丘没有回头，只是用衣袖缓缓拭去眼角的泪痕。</p>
</p>
“鲁国......咱们鲁国出事了！”</p>
</p>
子路喘着粗气，眼睛赤红。</p>
</p>
“探子刚传来的消息，齐国大军压境，已经跨过了汶水，直逼国都！季康子派人四处求援，鲁国危在旦夕啊先生！”</p>
</p>
孔丘抚摸着灵牌的手，猛地一僵。</p>
</p>
灵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</p>
</p>
故国遭难，宗庙将毁。</p>
</p>
孔丘缓缓地闭上了双眼，那一刻，他脑海中闪过了这半生走过的路，读过的书，见过的人。</p>
</p>
他猛地站起身来。</p>
</p>
虽然脊背已不再笔挺，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，依然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</p>
</p>
“归矣！归矣！”</p>
</p>
孔丘仰起头，发出一声极其苍凉的长叹。</p>
</p>
“吾党之小子狂简，斐然成章，不知所以裁之。”</p>
</p>
“这天下，已经不是靠讲几句道理就能救得回来的了。”</p>
</p>
“齐国虎狼之师，鲁国危若累卵......收拾行囊，召集弟子，我们回鲁国！”</p>
</p>
子路领命，匆匆退去安排车马。</p>
</p>
孔丘独自留在灵堂之中，亲手将夫人的灵牌小心翼翼地包好，收入贴身的行囊。</p>
</p>
在收拾那些随身携带的竹简时，他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卷泛黄的《豳风》。</p>
</p>
那竹简的边角已经被翻阅得磨出了包浆。</p>
</p>
看到这卷书，孔丘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。</p>
</p>
思绪穿过了四十年的漫长岁月，飘回了那个昏暗，破败，却又藏着大周数百年底蕴的洛邑守藏室。</p>
</p>
他想起了那个在书架间默默扫地的年轻道人。</p>
</p>
那个眼神苍老得犹如万古寒潭，却又在听闻自己有教无类的宏愿后，咳着血放声大笑的狂徒。</p>
</p>
孔丘跌坐在席子上，眼中浮现出极其复杂的尊崇与自嘲。</p>
</p>
“丘这一生，自负博学，自诩君子。”</p>
</p>
“总以为只要定下了尊卑，讲明了仁义，就能救万民于水火。”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