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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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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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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手电的开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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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咔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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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亮从他正前方大约五步远的位置打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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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很强的光，是一盏老式的军用手电，铜壳的，光圈发黄，打在秦野脸上的时候，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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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圈里站著一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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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高，大概一米七出头，但肩膀很宽，上身的肌肉把战术背心撑得很满。穿著和毒蝎小队一致的深灰色作战服，没有戴头盔，露出一张黑瘦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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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肤晒成了深褐色，像是在热带丛林里泡了很多年的那种顏色，不均匀，额头和颧骨上有日晒留下的斑。眼白很亮，和深色皮肤形成了很大的反差，这让他看什么东西的时候，眼神格外扎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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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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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和他对视了一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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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认得这张脸。出发前的情报简报上有这个人的照片，黑白的，模糊，是从一段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。真人比照片上老一些，眼角的纹路更深，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，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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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就是总指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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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语。带著很重的南亚口音，舌头有点卷不过来，但每个字都能听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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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没有回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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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判断距离。五步。如果是正常状態，五步的距离他能在一秒之內拉近，但现在左肩报废，腹部出血，腿上发软。一秒不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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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毒蝎把手电往上抬了一点，光更亮地打在秦野脸上，从下往上照，把他脸上的血痕和疲態照得很清楚，“比我想的，也更烂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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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“烂”的时候，毒蝎的视线从秦野脸上往下移，扫过他左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，又落在腹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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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没有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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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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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听毒蝎说话。是听仓里其他的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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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他进来到现在，仓里的空气流动方向变了两次。第一次是他推开半掩的废铁门时候，外面的冷风灌进来，把浮尘吹向仓的深处。第二次是现在，风向反了，从仓的深处往外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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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在他身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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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止一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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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少两个，一个在他左后方大约四步远的位置，另一个在右后方稍远一点的地方。还有没有第三个，他不確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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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蝎身后也有动静，从黑暗里慢慢移过来，脚步声很轻，受过专业训练的那种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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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包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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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的右手握著刀，没有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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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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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人。加上毒蝎，五个。不对，之前算的是六个减去五个等於一个，但毒蝎留了后手。他在走廊里打的五个人，是毒蝎故意放出来消耗他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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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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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把子弹打光，等他把手榴弹用完，等他把自己耗到这个状態，然后才现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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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把这个认知咽了下去，脸上什么都没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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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把刀。”毒蝎往前走了两步，视线落在秦野右手上，“你打算怎么用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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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终於开口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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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低沉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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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让他们过来。我一个一个处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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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蝎听见这话，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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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声不大，但在矿洞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，听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。不是嘲笑，也不是觉得好笑，更像是一种確认——他確认了秦野確实是他预料中的那种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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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见过很多强人。”毒蝎收了笑，语气慢下来了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“在这一行十几年，从金三角到荷姆兹海峡，从非洲到南美，见过很多。最顶级的那种，和普通的不一样，眼睛不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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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了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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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的眼睛，是一直在看、一直在算、一直在找机会的。就算被逼到了死路上，手里什么都没有了，眼神还是那种——像一台机器，不会停，不会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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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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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之前有。”毒蝎说，“就在外面，你带著你的队伍来的时候，我躲在暗处看过你一次。那时候你的眼睛就是这种。冷的，稳的，什么东西都在算。我当时心想，这个人不好对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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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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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他和秦野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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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电的光从下方照上来，在毒蝎脸上投下了深重的阴影，让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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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毒蝎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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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秦野的眼睛，看了两三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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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现在的眼睛里，只有一个东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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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野手上的刀，攥紧了一下。刀柄上的布条被他捏出了水，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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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蝎看见了这个动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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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女兵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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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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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洞里迴荡著这三个字的尾音，一层一层地碰著石壁，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