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时间,一晃而过。
苏砚的伤势好了七成。
赤阳丹不愧是慕容家的秘药,三颗下肚,原本破损不堪的经脉被一股温润厚重的药力包裹着,缓慢修复。加上季无涯给的养脉丹和慕容清歌的养魂露,内外兼修,竟让他的修为不退反进,隐隐触及了开脉境后期的门槛。
只是那道门槛依然坚固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怎么也捅不破。
苏砚知道急不得。他的经脉根基受损太重,能恢复到如今地步已是侥幸,想要更进一步,需要水磨工夫,或者……机缘。
第七天清晨,谢子游准时踹开了他的房门。
“走!”
谢子游今日换了身装束,不再是那套松松垮垮的学宫常服,而是一身监天司制式的黑色劲装,外罩一件暗青色软甲,腰佩长刀,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,整个人利落得像柄出鞘的刀。
苏砚早已收拾停当。他穿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,背着一个灰布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、干粮、火折子、朱砂雄黄等常用之物,以及季无涯给的巡夜令。
“就这些?”谢子游瞥了眼他的包袱。
“够了。”苏砚说。
谢子游没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:“驴车在门口,路上说。”
学宫门口果然停着辆驴车,驾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,正是那天在观星楼开门的那位。老仆见两人出来,只是点点头,等他们上车坐稳,一抖缰绳,驴车便吱吱呀呀上了路。
“石泉庄在城西三十里,庄里有百来户人家,以种茶、采石为生。”谢子游靠在车厢上,闭着眼说道,“半个月前,庄里开始闹邪祟。先是庄头的王老五,夜里起夜,听见井里有哭声,凑过去看,被人发现时已经倒在井边,七窍流血,人倒是还活着,但疯了,整天嚷嚷‘井里有东西,要吃人’。”
苏砚静静听着。
“庄里人请了神婆做法事,没用。过了三天,第二个出事的,是庄里的铁匠刘大锤。这人胆子大,不信邪,晚上拎着锤子守在井边,说要会会那东西。结果第二天一早,人没了,就剩一把锤子掉在井里,捞上来时,锤头上全是抓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挠出来的。”
谢子游睁开眼,眼里没什么情绪:“庄里这才慌了,报到县衙。县衙派了两个捕快,带了个据说懂点道术的老道士去。老道士在井边做了场法事,说井下是淹死的水鬼,已经超度了。结果当天晚上,老道士和两个捕快,全死了。死状一样——趴在井边,脸朝下,七窍流血,但身上没伤。”
“县衙这才往上报,报到了学宫。我三天前去了一趟,阴气很重,井里那东西,至少是丙等,可能还不止。”
苏砚问:“不止?”
“嗯。”谢子游摸了摸下巴,“丙等邪祟,我也处理过不少。水鬼、怨魂、尸变,都有个规律,要么害特定的人,要么在特定时辰出没。但石泉庄这口井不一样——它不挑人,也不挑时辰。谁靠近,谁出事。而且死的这三个人,魂魄都散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他看向苏砚:“这不像寻常邪祟,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,吃了。”
苏砚心头一凛。
“所以这次去,主要是查清楚井里到底是什么。能处理就处理,处理不了,就上报,让上面派更厉害的人来。”谢子游说,“你跟着我,多看,多听,少说话。遇到危险,能跑就跑,别逞能。你这小身板,经不起折腾。”
苏砚点头:“明白。”
驴车出了城,沿着官道一路向西。路渐渐颠簸起来,两旁是连绵的丘陵,种满了茶树。正是采茶的时节,但茶山上不见人影,静得有些诡异。
“石泉庄靠着一口古井得名,井水甘甜,庄里人都喝那口井的水。”谢子游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屋舍,“但自从出了事,没人敢去井边打水了,都去三里外的山涧挑水喝。庄里人心惶惶,能搬走的都搬走了,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,走不动,也舍不得祖业。”
“庄主呢?”苏砚问。
“庄主姓石,叫石有财,五十来岁,是个老鳏夫,儿子早年进山采石被石头砸死了,就剩个闺女,年前嫁到了隔壁县。”谢子游嗤笑一声,“这老家伙抠门得很,出了事,最先想的不是请高人,而是压着,怕传出去坏了庄子名声,影响他卖茶叶。直到死了人,压不住了,才哭爹喊娘地往上报。”
驴车驶进庄子。
庄子里果然冷清。已是晌午,却没几户人家生火做饭,街上也见不到什么人影,偶尔有孩童从门缝里偷看,也被大人一把拽回去,砰地关上门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气,混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。
庄主石有财早就等在庄子口,是个干瘦的小老头,穿着绸缎褂子,但褂子皱巴巴的,沾着灰,脸上褶子堆在一起,眼睛红肿,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。
“谢大人!您可算来了!”石有财一见驴车,就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声音都带着哭腔,“您可得救救我们庄子啊!再这么下去,人都要跑光了,我这庄子就完了啊!”
谢子游跳下车,拍了拍身上的灰,没搭理他的哭诉,直接问:“井在哪?”
“在、在庄子后头,老槐树底下。”石有财忙不迭指路,“我领您去,我领您去!”
庄子不大,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就到了庄子后头。这里原本是片晒谷场,如今空荡荡的,场子中央有棵老槐树,树干怕是要三五人合抱,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
槐树底下,果然有口井。
井口用青石砌成,石沿被磨得光滑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井上原本该有辘?架,如今却空着,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木桩。井边散落着些纸钱、香灰,还有打翻的贡品,一片狼藉。
离井还有十来丈远,苏砚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,从井口弥漫出来。
不是永和坊子母俑那种怨毒的阴冷,而是更深沉、更混乱,仿佛井底连着什么不见天日的深渊,寒气里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。
谢子游走到井边,蹲下身,伸手在井口探了探,又捡了块石头丢下去。
石头落井,传来沉闷的“噗通”声,像是砸进了烂泥里。
“水深多少?”谢子游问。
“不、不知道。”石有财缩在远处,不敢靠近,“以前打水,绳子放下去三丈就能打到水。可自打出事后,有人试过,放了五丈的绳子下去,还没到底,拉上来一看,绳子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,又腥又臭……”
谢子游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。罗盘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。他将罗盘平放在掌心,对着井口。
罗盘上的指针猛地一跳,然后开始疯狂旋转,最后停在一个方向,微微颤抖。
谢子游盯着罗盘,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“谢兄,怎么了?”苏砚问。
“阴气浓度,丙等中上。”谢子游收起罗盘,脸色不太好看,“但不对劲。寻常丙等邪祟,阴气虽然浓,但会有个‘源’。这口井里的阴气,没有源头,或者说……整口井,都是源头。”
他走到井边,低头往下看。井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断涌上来,带着淡淡的腥味。
“今晚子时,阴气最重的时候,那东西应该会出来。”谢子游转头对石有财说,“找间干净屋子,我们今晚住下。庄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还、还有三十几户,百来口人。”石有财连忙说。
“通知他们,入夜之后,紧闭门户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谢子游说,“另外,给我准备三只公鸡,要三年以上的。再找些朱砂、黄纸、黑狗血——如果没有,黑狗也行,现杀。”
“有有有!我这就去准备!”石有财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
谢子游这才看向苏砚,指了指井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:“坐。趁天还没黑,给你讲讲,丙等邪祟,和丁等有什么不同。”
苏砚依言坐下。
“丁等邪祟,大多是由怨气、执念汇聚而成,比如永和坊那个子母俑。它们有清晰的执念,害人也往往有缘由。破解的法子,要么是化解怨气,要么是强行打散。”谢子游也找了块石头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水囊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