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灰杉堡东侧那条最窄的石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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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，井边就已经有人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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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井绳又冷又硬，手一搭上去，像摸著一条结了霜的麻蛇。两个女人裹著旧披肩，一前一后把木桶往上提。井口边一圈石沿被水浸得发亮，脚底踩上去发滑，谁都得小心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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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常这个时辰，井边说的多半是谁家孩子夜里又咳了，哪户人家昨晚锅里只剩了糊汤，或者城门那边又传来什么嚇人的消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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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却不太一样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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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东门外今天还登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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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开口的是卖木碗的寡妇。她把提上来的半桶水往自己桶里倒，压低了嗓子，像怕这话一说大了，就会被风吹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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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的女人嗤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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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又听谁说的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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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说的不重要。”寡妇抬下巴朝巷子里点了点，“德克家那半斤盐，总不是假的吧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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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一落，旁边几个人都没吭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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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克家换回盐的事，昨晚已经沿著一条巷一条巷传开了。有人说是四天工分换的，有人说是五天；有人说那盐白得像雪，也有人说不过是比官盐细一点。具体多少，传到最后早就有了偏差，可有一件事谁都知道——那包盐是真的进了德克家的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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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边安静了一会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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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女人提著桶，忍不住道：“男人去还说得过去。我们去能干什么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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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厨房也要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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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分盐、洗布、筛料，腿脚差一点的也能记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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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见过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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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见过，可玛莎不是去了么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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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玛莎，眾人又都默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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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莎那样的女人，先前谁都知道，身子不算硬朗，力气也不大，做重活肯定不成。要是连她都能在那边找到一口活路，那这地方就不只是给壮汉卖命的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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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站在井边外头，没掺这几句閒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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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里提著一只旧布袋，袋里装了两块硬得发硌的黑麵饼。她原本只是出门打水，走到井边时却停住了，听了这么一会儿，手指一直扣著布袋口，指节都扣得发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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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男人已经在东南缓坡干了三天木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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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晚回来，肩膀沉得像被人卸下来又装上去，倒头就睡，半夜里翻身还疼得哼了一声。可第二天一早，他照样起身去东门外，临走前还把前一日记下的工分条仔细折了，压进衣襟最里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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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他回来得更晚，带回来一小截边角木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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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木料不值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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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她愣住的，是上面那两道墨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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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打得直，记號做得清清楚楚，哪边该落钉，哪边该让位，一眼就能看明白。她男人捏著那截木料，坐在门口啃硬饼，低声说：“那边干活，不像给领主服徭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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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问：“那像什么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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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想了很久，才憋出一句：“像真是要把一块地方做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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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当时没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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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句“做出来”，从昨晚一直留到了今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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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边的人还在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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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酒窖那边还是不能靠近吧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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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敢靠近可东门外那块坡，现在是能去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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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仓库区也能换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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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找活在坡上，换东西在仓库，別乱走就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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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句话说得很隨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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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木匠老婆听进耳朵里，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感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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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安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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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能算清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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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窖不能去，仓库区能换货，东门外能找活。地方分开了，规矩也分开了。只要不碰不该碰的，就有能摸得到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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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喉头动了一下，转身就往巷外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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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头有人喊她：“你水还没打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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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头也没回，只抬了抬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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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来再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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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得不快，可也没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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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心里那道门槛鬆了一条缝，再站著不动，反倒更难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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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门外，通往缓坡的路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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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的风比城里更硬，顺著石道直往脸上抽。新立的木牌还在那里，黑字刷得很重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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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杉协作营（临时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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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从石道口走过去时，牌子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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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扛铁锹来的男人，有缩著肩膀看热闹的老头，也有跟她一样，拎著布袋、站得不前不后的女人。大家都不大说话，只是把目光往牌子底下那张桌子上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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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后还是那两个原先管外庭仓库的小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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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那个专做通译的年轻人鼻子冻得发红，嘴里一句接一句，把该怎么登记、轻活重活怎么分、工分怎么算，全翻得清清楚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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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有人在问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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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报，今天就有活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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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个小吏翻著册子，头也不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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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活缺口大，先补重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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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轻活看厨房、分袋、洗布、分拣、跑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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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够了就往后排。记上名，不白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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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声音立刻追上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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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妇人算不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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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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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病过一场，力气差些的呢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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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挑轻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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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人呢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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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仓库区、看火、綑扎、分拣，能做就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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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话说得平平的，没半点鼓动人的意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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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越是这样，围著听的人反倒越安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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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都听得出来，这不是临时施捨，也不是隨口哄人。问什么，答什么；能做什么，说什么。听著不热闹，可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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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站在人群外头，听得手心慢慢出了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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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本来只想来看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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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越听，脚底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前推了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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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头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咳了两声，先挤了上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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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搬不动大料。”他说，“可看火会，盯绳也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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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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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守小炉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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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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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先记仓库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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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小伙计立刻把名字写了进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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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快，伸出去的手都僵在半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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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就……记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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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了。”小吏说，“明早去仓库区问缺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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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把那张临时小木牌接过去，拇指在牌边来回搓了两下，半天才收进怀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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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看著这一幕，忽然就不想再站著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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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往前走了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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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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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回过神来时，她已经站到桌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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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吏抬眼看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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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什么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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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喉咙发乾，原本想好的话一时竟全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先说出来的竟是最琐碎的几样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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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分盐。会切肉。会洗布。会烧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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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以后，她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轻得很，像是拿不出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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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小吏没笑，也没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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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不会烫洗绑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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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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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不会筛细沙、分小袋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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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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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稳不稳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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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怔了一下，下意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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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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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吏把册子翻了一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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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去厨房棚那边。今天分袋、洗布、人手都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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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手指了个方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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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去以后，先找管厨房的小吏。听分派，別乱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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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他把一块木牌递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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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伸手去接的时候，指尖竟有点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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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牌子不大，木头也粗糙，上头只简单刻了记號。可牌子一落进掌心，她心里像是“咔噠”一声，有什么东西落了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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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再问话，把牌子攥紧，往旁边让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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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她走出两步，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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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累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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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那种站在门槛外很久，终於一步跨进来以后，腿肚子发虚的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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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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牌子底下排的人还在往后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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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前还只是来打听的，这会儿已经有人真的在报名字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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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明白，今天来的人里，不止她一个，是跨著同一道门槛过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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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南缓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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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近以后，木匠老婆才真正看见，这地方已经和她想的不一样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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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她只是从城墙豁口远远看过几眼，只知道这边挖了沟、立了桩、点了灯。到了跟前才发现，沟渠已经顺著坡势拉成了线，围栏也合得差不多了。粗料、木料、石料分堆平码，堆边都钉著木牌。板房骨架起了几间，靠左一排低矮灶台前已经有人生了火。再往上，有一间矮棚外头晾著洗净的粗布和绑带，应该就是近来人们嘴里说的医护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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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地方仍旧是乱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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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处都是脚步、木头声、搬料声、呼喝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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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乱里有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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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往哪边走，料往哪边堆，做完去哪记，坏了去哪修，像是都已经被看不见的绳子拴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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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被领到厨房棚旁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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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厨房的小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，脸色被灶火熏得发黑，手脚却利索。他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先没问多的，只往地上一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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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分袋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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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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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先分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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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摆著一只筐，里头是裁好的小布袋，旁边一盆粗盐，另一边还平码著几只木勺。再远一点，有个瘦瘦的女人正蹲著洗布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背冻得发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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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一看就明白了怎么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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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下，抓起第一只布袋，撑开袋口，用木勺往里分盐。分完，扎口，平码到另一边。动作不算快，可很稳，盐没怎么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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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吏看了两眼，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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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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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分完这一筐，再去那边帮著洗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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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他转身又去盯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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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低头继续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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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棚外吹进来，带著土味、木头味和一点呛人的火烟。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慌，或者会手忙脚乱。可真正蹲下来做活以后，反倒慢慢安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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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活不体面，也不轻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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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它有头有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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袋子分完了，就能看见摆成一排；布洗好了，就能看见水从盆里一遍一遍换清；锅里加了多少盐，边上的人都知道；做完了，要去哪儿记，也有人指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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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稳当，让她心里那点发虚的劲一点点压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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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远处，德叔正扛著一捆短柱从坡下往上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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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半道停了一口气，朝厨房棚这边看见了她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咧嘴笑了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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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来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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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下意识嗯了一声，手里动作没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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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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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累不累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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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比在家里蹲灶边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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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叔哈哈笑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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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比在家里心里亮吧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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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没接这句，只低头把分好的第七袋盐扎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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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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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德叔说得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