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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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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，坡上更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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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车一辆接一辆从仓库区转过来，到了堆场边上，卸料、记数、分堆，再有杂工领著往不同地方送。旧仓库那边显然还在转，可木匠老婆就算不懂这些，也看得出来：这里已经不再只是领活的地方，而是活路真正往里吞进去、再吐出来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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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分完盐袋，被叫去帮著洗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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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的是粗布和旧绑带，先浸，再搓，再过水，最后拧乾了搭到绳上。水冷得刺手，手指泡得发胀发红，她牙关都咬紧了两回，才没让自己把手缩回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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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那个瘦女人看了她一眼，低声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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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头一次来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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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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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硬扛。”那女人把自己那盆往她这边挪了挪，“先把手在桶边热水里过一下，再洗。这里活多，不兴逞强，手冻坏了更耽误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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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愣了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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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多久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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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天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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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天你就都懂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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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人扯了扯嘴角，算是笑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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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懂得了那么多。就是看著別人怎么做，自己照著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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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著，抬下巴朝上面点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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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那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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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顺著望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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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具棚门口，老汉斯正站在一排新装好的门框边，手里没拿锤子，只拿著一块短铁片，在铰链边上这里按一下，那里摸一把。旁边一个工务记录员拿著短册，一边听一边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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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边三天后复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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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口先別上锁片，等木头再收一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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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横樑边口多掛灯，早点补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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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斯说话不快，可每一句落下去，旁边的人都记下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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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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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在灰杉堡，像老汉斯这样的老铁匠，是干活的人；別人给他活，他照著打，打完就完。可现在看著，他像不只是打一件件铁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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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像在盯著这一整块地方，哪儿以后会松，哪儿以后会坏，哪儿得提前补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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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老头厉害吧”旁边洗布的女人低声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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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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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厉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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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最厉害的不是他。”那女人把一条洗净的布用力一拧，水珠顺著指缝落下去，“是这边真有人肯听他的话，还给他记下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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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一下没接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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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两息，她才慢慢嗯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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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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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害的不只是手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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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手艺在这地方，能接得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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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热锅抬出来时，厨房棚边已经排起了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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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领了一碗热汤，蹲在木桩边慢慢喝。汤里没多少实料，可有热气，有盐味，喝下去以后，整个人都像从里头鬆开了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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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前也喝过热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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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都是家里锅里有什么算什么，从没哪一回像现在这样，让她明明白白知道：这口热的，是自己上午那几个时辰换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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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到一半，旁边又有人来登记轻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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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头髮半白的女人揣著手站在棚边，探头探脑看了半天，才小声问：“这里……妇人也给记工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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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厨房的小吏头也不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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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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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做不好呢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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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做不好就换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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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要是今天只做半天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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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半天也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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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像是没想到，眼睛都睁大了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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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捧著木碗，看著她那副神情，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的自己，心里那股发虚、发紧、又忍不住想往前挪一步的劲，简直一模一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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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犹豫了一下，终於还是开口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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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去牌子下领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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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过来听分派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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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怕问，多问两句也没人撵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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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人转头看她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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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说完这几句，自己也怔了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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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想到，不过一个上午，她就已经能对后来的人说这种话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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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这块地方，不光把人收进去干活，也会很快把人身上的犹疑，一点点磨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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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前，风更冷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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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坡上和仓库区的人都没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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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被叫著把最后一筐盐袋送去堆场边，回来时正撞见几辆板车从仓库区那边过来。车上装著粗布、细绳和一小批新打好的铁件，轮子压过土路，发出沉沉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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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往路边让开，看著板车过去，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清楚的变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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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她男人回家时还说，东西多半先堆在旧仓库那头。可今天她一整天待在坡上，看见的却是：很多料只在仓库区短暂停一下，记完、核完，就直接送到这里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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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仓库还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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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窖那边的门也还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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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真正热闹、真正让人流和物料都往这边涌的，已经是缓坡这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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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不出“主场”这种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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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看得懂——活路是在这边长出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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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收工的时候，负责记工的小吏坐在一张矮桌后头，前面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直的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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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记当天工分，有人顺手兑一点粗盐，有人什么也不换，只把记分条叠好塞进怀里，像是那薄薄一张纸比麵包还经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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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木匠老婆时，她下意识把手在裙边擦了一下，才把那块临时工牌和名字报上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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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吏翻了翻册子，蘸笔，记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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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半天轻工，分袋、洗布，记六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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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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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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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听见那数字从別人嘴里说出来时，她胸口还是轻轻震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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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白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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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记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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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换吗”小吏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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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愣了愣，隨即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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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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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记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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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吏没多说，低头在角上做了个记號，把一张小纸条推给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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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接过来，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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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回不是木牌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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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纸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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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轻，更薄，也更容易折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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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拿在手里时，心里那股慎重劲，比早上接木牌时还重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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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她知道，这不是“让她来试试”的东西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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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她今天真的做过、真的换来的痕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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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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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杉堡里头的风从巷口穿过去，吹得门板轻轻发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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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回到家时，她男人还没回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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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冷，她先点了灯，又把早上没来得及打的那桶水从门后拖出来，添进锅里。火刚刚生起来，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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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推门进来，肩上还带著木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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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”她问完，自己先笑了笑，“不对，是我回来得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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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先是一愣，隨后看见她放在桌边那块临时木牌，动作顿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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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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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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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干什么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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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分盐，洗布，跑了半天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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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边说，一边把那张记分条从怀里拿出来，小心压在灯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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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了六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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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站在门口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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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风还在吹，屋里灯芯轻轻晃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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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，他走过去，坐到桌边，低头看著那张纸条，低声说：“那边今天又多了不少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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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看见了。”她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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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牌子底下排得很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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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嗯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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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仓库区那边换货的人也排起来了。以前谁能想到，记帐也能排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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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老婆把锅盖盖上，回过身，看了他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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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今天才明白，大家不是信那帮外乡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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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抬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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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还扶在灶边，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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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家是信，自己干出去的东西，能换得回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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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听完，没立刻应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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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伸手，把那张纸条往灯边又推近了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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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给它腾出一个正经位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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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。东门外，缓坡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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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把围栏、沟渠、堆场、板房骨架和往来的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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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沿著坡边走了一圈，先看了厨房，再看了医护棚，又去工具棚那边停了片刻。老汉斯留的那几处“复查”都还记在短册上，旁边新添了两笔，是今天补上去的薄铁片和掛点扣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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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拿著今日匯总的记录，从后头跟上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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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新登记四十一。”他说，“仓库区换货那边排队更长了。轻工、厨房、分袋，都开始见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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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没立刻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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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坡上，往下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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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边是仓库区。有人排著队记工分、兑盐、领记分条；队伍不直，却已经没人乱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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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边是牌子底下。明明天都黑了，竟还有几个人没散，像是怕明早轮不上，索性先把该问的话都问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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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远一点，是灰杉堡里那些昏黄的小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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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盏一盏，散在城墙和石巷之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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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头很多人，白天还没真正走进协作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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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秦锋看得出来，他们心里那道门槛，已经鬆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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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翻了一页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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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不要顺势再放点消息出去现在人心正往这边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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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收回目光，声音不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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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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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抬头看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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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又看了一眼坡上那些灯、锅灶和来回收工具的人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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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把这批人服务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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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活路、热食、医护、工具、记帐、换货，先全跑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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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上得太快，秩序会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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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坡顶压下来，把他的话吹得很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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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老李听懂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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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收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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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稳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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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块地方好不容易开始自己长了，越是这时候，越不能只图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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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锋转身往坡上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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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，牌子下那几个人终於也慢慢散了。有人往城里回，有人还站在原地，低头反覆摸怀里那块刚领到的木牌，像摸一小块热不起来、却能压住心慌的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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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更深了一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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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灯在缓坡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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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灯在灰杉堡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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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间隔著城门、土路和冷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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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很多人都已经知道，那道门槛不是跨不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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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肯迈一步，另一边就真的有人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