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夜探(1 / 2)

傍晚。

江陵沿着石板路一路往回走。

推门进驿馆时,后院通往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光。

殷尘就坐在那盏灯下。

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茶碗,水已经凉了,却还没喝完。桌边横着一把鞘口磨得发亮的短刀,他人则靠在椅背上,半阖着眼,像是在闭目养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眼皮掀了一下,没动,只看了江陵一眼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,“今天演武场那边动静不小,我在外头都听说了。”

江陵没有寒暄,进屋后将门掩好,走到桌边坐下。

“有件事,要你帮我查。”

殷尘这才坐正了些。他向来不怕麻烦,但也从不白揽麻烦,所以没有立刻答应,这还是这么久以来,江陵第一次有事情拜托他,“先说。”

江陵略一沉吟,没有从头到尾铺陈,而是直接挑最关键的地方说起。

“......许平只是个书吏,身份低,手上却可能碰到了不该碰的账册、文书,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他不是单纯失踪,是被灭口了。”殷尘说的很直接。

“有这个可能,而且不小。”

江陵看着桌上那盏灯,火苗映在他眼底。

“我还有另一个顾虑。许平出事之前,曾和我们见过面。若背后的人怀疑他把消息透了出去,那我未必就能置身事外。”

殷尘听到这里,终于彻底收起了原本那点散漫。

他对这种事尤其敏锐。书吏、机密、半夜搜屋、衙门统一口径,这几个词一旦连到一起,背后多半就不是普通的是非,而是能要命的脏事。

“朱典史……”殷尘伸手敲了敲桌面,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县衙里实权不小的人物,管文书、刑名、钱粮,下面养几个敢做脏活的人再正常不过。一个小书吏被他临时看重,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。用得上时是一条腿,用不上了,随时可以折了扔掉。”

江陵没有说话。

殷尘想了一会儿,问道:“许平失踪这件事,除了你和柳月,还有谁知道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这回答让殷尘微微点头。

江陵问道:“你能查吗”

殷尘没有立刻答,而是端起那碗冷茶抿了一口,过了好一阵,他才把茶碗放下,慢慢开口。

“能查,但不好查。衙门这种地方,白天规矩森严,夜里反倒藏着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若人真死了,那尸首去处反倒会暴露线索。

因为县衙里的人做事,讲究一个稳字。

杀个外人,还能随便扔去城外沟里。可若死的是自己衙门里的书吏,还是刚办过机密差事的,抛尸就不能太随便。”

江陵抬眼,看着他。

殷尘眼中已经浮起了那种熟悉的、像夜猫子盯上腐肉般的冷静光芒。他

“运尸出去,风险太大。尤其是县衙这种地方,进出都有人盯着。既要方便处理,又要掩人耳目,最稳妥的办法,往往不是往外送,而是就地藏。藏在最危险的地方,也就是最不容易被人想到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一下,语气更低。

“衙门内部,最像这种地方的,通常有两处。”

“第一处,是班房后头那些平常没人愿意去的废井、秽井。

大衙门里不会只有一口饮水井,常常还有废弃不用的井,或者专门排污倒脏水的坑井。

这种地方味道重,平日里下人都嫌晦气,不会去看。若死的是衙门里的人,夜里直接拖过去,掀开石板往下一丢,第二天再压上重物,神不知鬼不觉。

就算有人闻到一点异味,也只会当是污井返臭,没人细查。”

殷尘接着说下去。

“第二处,是牢里。准确说,是牢里的病号房,或者监牢后头处理死人用的浅坑。监牢里本来就有病死、刑毙的犯人,衙门对这种事最有一套。

真想掩盖,一个书吏换身囚衣,往病号房里一扔,外头的人根本分不清。

等过两天再按病死犯人处置,抬去后头死人坑一埋,连账都能做平。书吏没了,就是告假失踪;牢里死了个囚犯,不过是一笔烂账,没人会仔细追。”

江陵听完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所以你打算今夜就去?”

“这种事,拖得越久越难查。”殷尘道,“若人刚死,痕迹还新。再过一阵,该盖的都盖平了,那时再查,就只能碰运气。”

殷尘摸摸下巴,

“若真查到要命的东西,银子不是最紧要的。”

他看着江陵,“你先告诉我,你打算知道到什么地步。只是确认许平死活,还是要顺着往上挖,看看朱典史究竟在做什么、”

江陵没有犹豫。

“先确认许平。若能顺着摸到县衙如今的动静,也要。”

“你这胃口不小。”

“不是胃口,是保命。”江陵无奈,“若只知道他死了,却不知道为什么死,那和什么都不知道没区别。”

殷尘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带点难得的认可。

“你比我想的还稳。”他说,“行,这事我接了。”

说完,他起身,将短刀插回腰间,又扯过一件不显眼的灰黑短褂披上。

“今夜我先去县衙里探一圈。你别外出,也别去找任何和许平有关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