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0 章 戏散之后(1 / 2)

八月十六日,升龙城。

《血战台儿庄》公映第二天。

全城的电影院从早上六点开始排片,一场接一场,中间只留一刻钟清场。

票是三十南华元一张——够买五斤大米,或者两碗全家福的螺蛳粉。

不便宜,但没有人嫌贵。

还剑湖西边的巷子里,阮记凉茶铺的老板阮伯把收音机搬到门口,音量拧到最大。

电台里正在播报昨天的票房:“全国观影人次突破三百万,创南华电影史单日最高纪录。”

阮伯听完,回头对正在喝凉茶的阿强说了一句:“一天三百万人次观看哦,了不得。”

阿强在升龙港扛货的码头工人,他端起凉茶碗灌了一大口,被苦得皱眉头:“三百万,一张票三十块,那是多少钱?”

旁边的老周接话了。

老周是巷尾剃头铺的,读过几年书,算账比他们快:“一天九千万。”

凉茶铺瞬间安静了。

“乖乖,九千万!”

这个数字超出了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的想象。

阿强放下茶碗,忽然说了一句:“其实昨天我去看了。”

阮伯扭过头:“你?你舍得?”

“我老婆拉着去的。她说报纸上天天登,不去看一趟心里不踏实。”

阿强盯着碗底剩下的凉茶渣子,“看完了,我一宿没睡着。”

“拍的什么?”

阿强没立刻回答,他把茶碗转了两圈,才开口:“拍的人啊。”

巷子里的风穿过骑楼,带进来一阵炸春卷的油香。

阿强又开口了:“还有拍的公道,电影没有把德公拍的像某些人口中那样,拍成了神仙。

电报是他发的,命令是他下的,但前线的仗仗的不是他拼命打的。

是池峰城,是王铭章,是那些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底下钻的人,名字都没有的人。”

老周摘下老花镜,拿衣角擦着镜片:“报纸上也是这么说的。说这片子没吹捧德公,有一说一。

台儿庄是他指挥的,这个谁也抹不掉。但电影里最出彩的不是他,是那些兵。”

“有一个镜头,一个收尸的老兵,蹲在一个小兵尸体旁边。小兵胸口被打穿了,那个小兵,看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。”

阮伯把炉子上的凉茶壶拎起来,给阿强又倒了一碗:“这碗不收钱。”

阿强没推辞,端起来又灌了一口。

二十四味的苦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,昨天电影里那个小兵的脸又浮上来。

眼睛合上了,嘴角还微微翘着,像在做梦。

他放下碗:“这片子拍得很公道,德公的功劳是德公的,士兵的命是士兵的。没有谁替谁,都在这片子里了。”

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,慢慢点了点头:“能做到这一条,不容易。换成别人拍自己父亲的仗,早拍成神仙下凡了。”

阮伯拎着茶壶站在炉子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:“德公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

阿强和老周同时抬起头。

“民国三十八年,他从海防港上岸的时候。

我在码头挑凉茶担子,他下船,从我担子旁边走过去。走得很快,后面跟着一群人,我卖力吆喝这,但没人喝我的凉茶。”

阮伯的声音平平的,仿佛没有情感一样:“但他在码头跟那些从桂省坐船来的难民说话。

问他们船上有没有人生病,问粮食够不够吃,我在旁边都听见了。”

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:“那时候我就觉得,这个人跟别的长官不一样。”

阿强和老周都默默的喝着茶,听阮公讲着过往的事情。

巷子外面的还剑湖上,有人划着小船在卖荷花。

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。

八月十七日,香江。

《血战台儿庄》在香江首映。

引进这部片子的人姓邵,行里人称“邵老六”。

他和他三哥在战前就在南洋一带经营戏院,日本人打过来时关了门,战后重新开张,专做发行和院线生意。

去年他们在星洲听说南华在拍这部片子,邵老六当即拍了板——这片子,一定要拿到香江来放。

到香江放,是有风险的。

香江是英国人的地方,南华去年还在马六甲跟英国人掰手腕呢。

首映放在弥敦道上的金声戏院。

一千二百个座位,票提前三天就卖光了。

开场前一个小时,戏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有穿唐装的老先生,有穿西装的洋行职员,有穿校服的学生,有挽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。

几个从北角过来的上海裁缝站在人群里,用上海话讨论着今天的片子。

“台儿庄,李长官指挥的,侬晓得伐?”

“哪能勿晓得!阿拉阿哥就在第五战区。”

旁边一个卖报的报童举着《星岛日报》号外,头版印着电影海报——“血战台儿庄,今日公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