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的四九城，倒春寒刚过去，清晨的阳光打在糊着报纸的窗户棂上，透进屋里斑驳的光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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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院贾家，炉子上的破铝锅里咕嘟咕嘟熬着棒子面糊糊，水多面少，清汤寡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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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东旭一早带着一晚上赚两百块的喜悦去厂里上班了，临走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浑然不知自已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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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，秦淮茹挺着个大肚子，吃力地扶着桌沿，拿抹布一下一下擦着条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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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土炕上，贾张氏盘着两条粗壮的萝卜腿，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，拿舌头舔着碗边粘着的面渣，一双三角眼转个不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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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淮茹，你把手里的活儿停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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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把碗往炕桌上一磕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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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，扶着后腰走过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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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，怎么了？东旭走前交代了，中午让我拿粮本去割两斤肉，他晚上要吃酱爆肉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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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！那钱是长远过日子的营生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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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翻了个白眼，压低了嗓门往前凑了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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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今儿个早上听见前院的动静没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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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点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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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不聋，前院那么大阵仗，易中海那死灰复燃的底薪加提成，连她听了都觉得心惊肉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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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十块的底薪呐！还带徒弟拿奖金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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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干瘪的嘴唇直哆嗦，肥巴掌在大腿上拍得啪啪作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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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易这绝户，手都废成那个熊样了，居然还能翻过身来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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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杨厂长也是瞎了眼，给他这么个肥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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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个月下来，运气好的话少说不得百十来块钱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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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钱，贾张氏的绿豆眼直冒贼光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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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靠着炕沿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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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，您眼热也没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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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刚刚东旭还在院里当着大伙的面，把一大爷……把易大爷连讽刺带挖苦地骂了一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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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手折了那阵子，咱家连个便宜礼盒都没送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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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梁子早就结成了死疙瘩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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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家现在缓过劲儿来了，手底下管着全厂年轻工人的前途，不去厂里找东旭的麻烦就算烧高香了，还能给咱家便宜占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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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呸！你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，头发长见识短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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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啐了一口唾沫，满脸横肉拧出一堆算计的褶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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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结梁子？结什么梁子！那老东西这辈子最大的病根在哪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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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下三路！他生不出儿子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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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冷笑连连，胖手在半空中比划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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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人没了后，再有能耐也是个孤魂野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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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就算一个月挣两百块，等老得走不动道了，谁给他端屎端尿？谁给他摔盆打幡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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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愣住了，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，她伸手安抚着，没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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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旭可是磕头敬过茶的正经徒弟，这干儿子名分全院皆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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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冷哼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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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老易现在是阔气了，但他晚上睡觉摸摸自已那只软趴趴的右手，他心里得打鼓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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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残废老头子，比以前更怕死，更怕没人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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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要咱家主动递个台阶，说两句软话，就说东旭昨天那是激将法，是盼着师父振作起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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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信不信，这老绝户非但不会记仇，还得死死扒着咱家不放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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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没吭声，眼神却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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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想起这个婆婆当年拖着年幼的贾东旭，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硬是活了下来，不仅在城里扎了根，还顶了贾老爹的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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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老虔婆虽然尖酸刻薄满地打滚，但在拿捏人性和生存算计这方面，确实毒辣得让人发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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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，别在这杵着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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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一挥手，直接下了死命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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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午割肉的时候，顺道打半斤散装高粱烧，两斤肥肉，再买两包红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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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上等老易下班，让东旭拎着东西上后院，给他师父赔个不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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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那六十块钱的顾问津贴，一个大子儿都别想溜出咱老贾家的手掌心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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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顺从地点点头，转身去拿菜篮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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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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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，红星轧钢厂大喇叭里准时响起了《东方红》的下班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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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大门外，穿着藏青色干部服的何雨柱推着锃亮的大飞鸽，气定神闲地站在马路对面的老槐树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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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站定没两分钟，许大茂和周满仓就从涌动的人潮里挤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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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柱爷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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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大茂离着老远就喊，甩开两条长腿跑过来，大背头跑得散了几绺，脸上全是盖不住的喜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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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满仓步子稳当，背着那洗得发白的电工包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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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柱哥，久等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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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车间里临时接了个活儿，耽搁了一小会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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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事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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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单脚支地，手往裤兜里一摸，掏出两张巴掌大小、盖着通红大印的纸条，两指一夹，往两人眼前一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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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行车票，一人一张，收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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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大茂眼珠子好悬没从眼眶里掉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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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把攥住那张轻飘飘的纸片，凑到鼻子跟前死命闻了闻那股油墨味，乐得后槽牙全露在了外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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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柱爷哎！真弄着了！您这是通天了啊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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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自行车票现在黑市上炒到一百块钱一张都摸不着边，您这说拿两张就拿两张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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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满仓在衣服上狠狠蹭了两把手心的汗，这才双手接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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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是他平时再沉稳，这会儿手腕子也直哆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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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辆自行车，在这年头，可代表着面子，也代表着家庭地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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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这玩意儿，以后走街串巷接私活、带妹妹出门，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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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柱哥，大恩不言谢。这情分，满仓记在骨头缝里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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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满仓低着头，声音发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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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摆了摆手，掸了掸笔挺的袖口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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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家兄弟，别整这出虚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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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，趁着供销社没关门，把车推出来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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