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医院急救室，头顶那盏刺眼的红灯已经亮了整整八个小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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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刀的林大夫站在手术台前，手里的镊子捏着一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碎骨片，“当啷”一声扔进旁边的铁盘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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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盘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带着血丝的骨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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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，林大夫这台手术做得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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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业十几年，他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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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打架斗殴，这是单方面的凌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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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者的双膝、双肘，包括手腕和脚踝，全被某种钝器，估计是大号铁锤——砸成了粉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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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要命的是腰椎，第三到第五节腰椎骨直接被重击捣碎，脊髓神经彻底断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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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帮行凶的人手腕老辣得令人发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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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刻意避开了头部和内脏，刀刀避开要害，锤锤直击关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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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砸法，不要命，专断人的生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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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缝合吧，能保住命已经是阎王爷打盹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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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夫退开两步，任由护士上前清理创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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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扯下带血的口罩，看着病床上那个面无血色、全身上下被绑满石膏和绷带的贾东旭，心里只有一句评价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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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人到底惹了多大的仇家，非要让人活受这种下半辈子的活地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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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救室外，走廊的水磨石地板散发着一股来苏水的刺鼻气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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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，双手拍打着地砖，扯着干瘪的嗓子干嚎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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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天爷瞎了眼啊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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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贾家造了什么孽，哪个断子绝孙的下这种黑手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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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东旭啊，你让妈怎么活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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尖锐的哭嚎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激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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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班的小护士被吵得头疼，第三次走过来压低声音警告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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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属，这里是医院，里面还有别的病人在抢救，请您保持安静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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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眼珠子一瞪，骨碌一下爬起来，指着护士的鼻子就骂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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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儿子在里面生死不知，你还有没有点同情心？“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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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没一个好东西，我看你们就是想坑我们家的钱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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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护士气得脸都白了，转身快步走向导诊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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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五分钟，两名穿着制服、手里拎着橡胶警棍的医院保卫干事大步走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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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棍在墙壁上敲出两声闷响，贾张氏那张嚣张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，乖乖缩回了长椅角落，连个屁都不敢再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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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蹲在走廊最深处的阴影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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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香烟，烟纸早就被冷汗揉搓得稀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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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贾东旭的伤情，全是一笔笔血淋淋的烂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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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百六十块钱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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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可是他舍了老脸、掏空了聋老太太的棺材本，挨家挨户低声下气借来的高利贷亏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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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指望这笔巨款能彻底把贾家拴死在自已的养老战车上，让贾东旭死心塌地给他披麻戴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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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呢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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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抬头看了一眼急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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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东旭被推进急救室的那一刻，易中海是看到了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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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软塌塌反折过去的四肢，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，这人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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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说给他养老送终，贾东旭下半辈子连自已吃饭撒尿都得人伺候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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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谋划、所有的投资、十几年维系的心血，全砸进了一个无底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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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，上不来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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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道自已真的就是绝户的命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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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道真就改不了了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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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窗边的秦淮茹，双手死死托着高高隆起的孕肚，眼泪断了线往下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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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的病人家属路过，无不投来同情的目光，多可怜的孕妇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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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只有秦淮茹自已知道，她这眼泪里，心疼丈夫的成分连一成都占不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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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满脑子都在疯狂盘算以后的日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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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东旭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，每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，是全家四口人活命的口粮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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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婆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，棒梗还在长身体，自已肚子里马上又要蹦出来一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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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东旭成了残废，这家的天就彻底塌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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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，余光瞥向蹲在角落里的易中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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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子靠不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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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现在自已都欠着一屁股外债，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，绝不可能再拿出一分钱来接济贾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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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就只有一个办法：顶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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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东旭的命保住，哪怕瘫在床上，她秦淮茹就能以家属的身份去轧钢厂顶替丈夫的岗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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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是个学徒工，但好歹能有每个月十几块钱的进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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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是自已就可以转成城市户口，自已和两个孩子也可以吃上定量粮，再也不用买高价粮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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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了，只要有工作，秦淮茹自信能凭着自已的身段和模样，在厂里找找门路，搞点残羹冷炙养活孩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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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唯一的退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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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咔哒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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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轻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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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整，急救室门顶的红灯灭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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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扇绿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，林大夫摘下口罩，满脸疲态地走出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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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是贾东旭的家属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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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！我是他妈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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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张氏像踩了弹簧一样窜了过去，一把死死拽住大夫的白大褂袖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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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夫，我儿子怎么样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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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须全尾的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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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和秦淮茹也赶紧围了上来，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盯着林大夫的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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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夫叹了口气，抽出自已的袖口，语气尽量客观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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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命保住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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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等贾张氏高兴，他紧接着抛出了重磅炸弹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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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，伤者的双臂、双腿关节全部遭到毁灭性粉碎，骨骼无法重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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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腰椎中段神经被砸断，医学上定性为高位截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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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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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大夫看着眼前这三个表情呆滞的人，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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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通俗点讲，他这辈子脖子以下没有任何知觉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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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下地，不能翻身，连一根小拇指都动不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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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后吃喝拉撒，全得靠人二十四小时在床上伺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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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隆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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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早有心理准备，这个宣判依旧像一记重锤，把贾家三人砸得头晕目眩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