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用那只手，在地上慢慢地划着什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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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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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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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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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曌低下头，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土，凤眸瞪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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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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歪歪扭扭，却认认真真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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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些看不真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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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真当她看出那个字是什么的时候，她的凤眸骤然一缩，心脏一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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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谢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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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，才写完这个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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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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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脸上，便浮现出一抹笑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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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却安宁得像是在做一场美梦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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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间，他看到了那一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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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冬天，很冷，他蜷缩在长安街角的垃圾堆旁，浑身是伤，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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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足足三天没吃东西了，他觉得自己要死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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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一个青衫小官蹲在他面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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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脸上却带着心疼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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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搞成这样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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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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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手他现在都还记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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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粗糙，却很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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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，我带你去医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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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把他抱起来，小心翼翼地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，朝着医馆而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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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靠在那个人的怀里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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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活着，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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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，那个人给他取了个名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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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叫你沈望吧。希望你这辈子，能有点盼头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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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名就叫小石头，希望你的命，能跟路边的石头一样硬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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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后来，那个人每隔几天都会来看他，给他带药，给他带吃的，给他读书听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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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说，等他的伤好了，就教他写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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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学什么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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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名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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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问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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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摇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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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一群孩子围上来，叽叽喳喳的猜他要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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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大虎说出谢这个字的时候，他发出了呃啊啊的声音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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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？”那个人笑了，“为什么要学这个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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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能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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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心里说：因为我要写给你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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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还来不及学会，那个人就死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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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，他学会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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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字，他练了很久很久。用手指在地上划，用树枝在沙土里写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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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写给那个人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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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等不到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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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就写给别人吧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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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给那个来看他的人，写给那个说要替他讨公道的人，写给这个……还愿意记得他的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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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望的笑容，凝固在脸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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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，软软地垂落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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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根染血的手指，停在“谢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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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窗缝里吹进来，吹动了草堆上的几根稻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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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望不动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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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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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在笑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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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容安详而满足，像是终于见到了那个想见的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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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曌看着地上的那个字，陷入莫大的沉默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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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人瘫坐在地上，哭得说不出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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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虎跪在门口，泪流满面，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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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丫哭得浑身发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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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阳没有说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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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看着沈望的脸，看着那抹笑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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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他站起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