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一眼万年(2 / 2)

他终于找回了些许对身体的控制,脚像踩在棉花上,梦游般,却又被无形力量牵引着,绕过收银台,朝她走来。

他的眼睛始终死死锁着她的脸。

他停在了她的桌前。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额角一道浅浅的、新的疤痕,能看清他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,自己苍白失魂的倒影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廉价肥皂、油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尘土的气息。

“……晚晚?”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是沙砾在摩擦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轻得如同耳语,“真的是你?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在这里?”

苏晚仰着头看他。

这张脸,比她记忆里瘦削了许多,脸颊的线条像是被生活重新打磨过,变得硬朗。下巴上是新冒出的青色胡茬。皮肤透着一种被日光亲吻后的小麦色。

最让她心脏像被攥紧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不再是分手时的颓败与狂乱。此刻,那双眼睛是清澈的,深得像秋日的潭水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、复杂的巨浪,震惊之下,是更深的、沉淀了太久岁月、此刻被猛然搅起的痛楚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衣,外面套着沾着油渍的深色围裙。

他就那样站着,腰背挺直,褪尽了曾经的虚浮和愤懑,沉淀出一种让她完全陌生的、扎实的、沉静的气息。

所有排练过的冷静开场白,所有试图维持的体面与距离,在这一刻被撞击得粉碎。

眼泪毫无征兆地冲破眼眶,汹涌而下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,想问他还好吗,想说对不起,可喉咙被巨大的、酸涩的硬块堵死,只发出一声破碎的、短促的呜咽。

她只能用力地、胡乱地点头,又拼命摇头,泪水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油腻的桌面上。

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思念,所有午夜梦回时噬心的悔恨,所有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的煎熬,还有此刻亲眼看到他并非彻底沉沦、反而透出一种让她心悸的沉稳变化时,那排山倒海冲击而来的复杂情感,全都化作了无法抑制的汹涌泪水。

她哭得无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乐乐看着她瞬间崩溃的眼泪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,拧绞。

那句在心底埋藏了太久的话,几乎是本能地、嘶哑地冲口而出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
“以前……都是我不好。对不起,晚晚。”

他的眼眶也迅速泛红,眼底布满了血丝。但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,下颌线绷紧,额角有青筋隐现。

他用力地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。他不能哭。至少现在,在这里,不能。

苏晚拼命摇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,想说自己也有错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她颤抖地抬起手,伸向半空,似乎想碰碰他的手臂,想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
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袖口时,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,被巨大的怯懦、惶然和深重的愧疚击中,手指蜷缩起来,无力地僵在半空中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餐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,被人从外面猛地、用力地推开!

“砰!”

门轴发出刺耳的锐响,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!吹得门口挂着的塑料板哗啦作响,疯狂拍打着门框,也瞬间吹散了这一隅刚刚凝固起来的、脆弱而滚烫的气氛。

一个男人闯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、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西服,身姿挺拔。面容英俊得无可挑剔。

只是此刻,那张惯常从容的脸上,所有的平静都被撕碎,只剩下阴沉的焦灼,和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冰冷怒意。

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迅速扫过店内,最终,死死地钉在了窗边那张小桌旁——钉在了那个泪流满面、仰头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苏晚,和那个穿着廉价围裙、站在她面前、眼眶通红的年轻男人身上。

是赵宇。

他终究还是查到了,还是追来了。

他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,露出内里冰冷、坚硬的实质。

他盯着乐乐,眼神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,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、近乎残忍的弧度。

他没有立刻冲向苏晚,反而迈开了步子,朝着他们走去。步伐不紧不慢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、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餐馆里尚未完全恢复的嘈杂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,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:

“张乐,是吧?”

他停在桌边,目光在乐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格子衬衣,和那条沾着油渍的围裙上,刻意地、缓慢地停留了一瞬。

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,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、亟待被清理的垃圾。

“久仰。”他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听说你最近,混得……不错?”

餐馆里的空气,在这一刻,彻底降到了冰点。连后厨猛火颠勺的“刺啦”声,都诡异地停顿了一瞬。

所有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焦了过来。

时间,仿佛被冻结在这油腻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