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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的白炽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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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全屋的月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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戈壁走廊门缝里切进来的日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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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林电影宫八百四十个座位的黑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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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密特递过来的那支钢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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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鹤年拍后脑勺的力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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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筝扉页上的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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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段记忆都带着对应角色的体温——高洋是冷的,陆沉是灰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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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原地,试图不去想任何一个角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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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“不去想”本身就是一个动作,这个动作来自他在《破局者》里演过的一场戏——陆沉在安全屋醒来后强迫自已清空大脑的那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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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“清空”的方式都是借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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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小时,他的右手又动了一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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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掌心朝上,是食指和中指以不规则间隔轻叩大腿侧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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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斯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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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无意识地敲一个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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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下来,辨认了一下自已敲的内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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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短一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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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短一长一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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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短一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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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出来是一个不完整的编码,对不上任何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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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记住了敲的节奏,忘了敲的内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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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色的壳已经碎了,碎片还扎在肌肉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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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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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四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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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彦睁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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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练厅的光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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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灯没人动过,但窗户高处有一扇气窗是开的,下午的日光从那里漏进来一小片,落在他右脚外侧三十厘米的地胶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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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片光,没有走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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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在走廊里,他走了四十米去追一道门缝里的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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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他不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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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自已会移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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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点五十五分,光的边缘慢慢爬到了他的脚趾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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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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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点整,门从外面打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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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兰生走进来,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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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了没有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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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了两次。”林彦没隐瞒,“第一次是赵鹤年走廊里的手势,第二次是陆沉的摩斯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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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次呢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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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第三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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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兰生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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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彦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五指自然伸展,没有任何角色的残留姿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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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掌心朝上,不是敲码,不是攥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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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垂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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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兰生点了一下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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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九点,继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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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外走的时候加了一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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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手干净了,但脸还不是你自已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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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话剧院后门,宋云洁递来手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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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条消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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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屹峰:「施密特的制片人今天联系了我,要你三月底之前给一个答复——接不接他最后一部片子,剧本没写完,但他说了一个条件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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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彦回:「什么条件?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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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屹峰隔了很久,发来一条语音。叹气声之后才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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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许用你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的习惯,他要一张白纸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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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条,杨沁:「赵欣蕊三天前飞了一趟东京,不是旅游——她见了是枝裕和的制片人,带着许哲明的资料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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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条,没有署名的号码,来自慕尼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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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林先生,附件是施密特的剧本大纲第一页,他让我转告你——不必回复,看完如果睡不着,就是你的戏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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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彦点开附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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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页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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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语,旁边附了手写的中文翻译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施密特自已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描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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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纲没有角色名,没有故事背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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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一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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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忘记自已长什么样的人,走进一间全是镜子的房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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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彦盯着这句话,站在话剧院后门的台阶上没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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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风吹过来,干燥,带着远处工地扬起的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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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左手摸了一下空着的手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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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痕还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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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手腕已经不需要那道痕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