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正元坐得四平八稳,慢慢品着茶。程禄弓腰塌被贴在门缝上,偷偷瞄着外面。
“满身灰土,不赶紧收拾一下,跟进来干什么?”铁正元问道。程禄也不回头,小声回道:“您都躲了,小的还能杵在那儿吗……老爷,您说这只雀儿对小姐,是不是有点儿意思?”
“传闲话,逐出家门。”铁正元走到近前,一脚踢开程禄,探头往外看一眼,岔开话题道:“你觉得他功夫如何?”
“战阵搏杀,是把好手,但也不算出奇。”程禄砸吧砸吧嘴儿,继续说道:“但若是单对单以命相搏,就算我出尽全力,怕也活不过一柱香。这小子的招式看似粗陋,却暗藏章法,每一手都是杀招,每一击都为取人性命,狠辣至极。”
铁正元点点头:“练武练武,武功是练出来的,他的路数就不是武功,而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打磨出的杀人技法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是玩儿命的死术。”铁正元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觉得,他对我铁家如何?”
程禄想了想,苦笑道:“很难说,他好像有口饭吃的就行,其他都不计较,说到忠心,倒也不假,不过,若是别人也供他吃喝,保不准他也会对别人忠心耿耿。”
“不会。”铁正元摆摆手,回到座位上:“他只图温饱,是因为之前的境遇太差,让他懂得了知足,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为了口腹之欲泯灭情义,这一点,老夫不会看错。”
“老爷如此说,却也不错,他对您的敬重,对三刀的照顾,乃至对我和茗儿的那份儿亲近,该是装不出来的,至于对小姐……算了,不说了,咱都是过来人,您也看得出来,我再多嘴,怕是管家要当不成了。”程禄跟了铁正元近二十年,像兄弟多过像主仆,私底下说话从不忌讳。
院里,芊小落唤了蚨儿和泉儿过来,帮秦雀打了水,净手净面。看看天色不早,想着秦雀去正房回话,不定几时才能出来,便又吩咐茗姐,东角门晚些落锁,给秦雀留门。
“我看小姐也有那么点儿意思,您何时见过她对别人如此上心?还派丫头帮忙打水,还角门不落锁,我在咱家十几年,天黑之后,我从来没有踏进过跨院一步。”程禄有些妒忌。
“你的话,老夫会原封不动传给茗儿。”
“老爷,您是我亲老爷!我就痛快痛快嘴儿,您可千万别对茗儿说啊,我还想多伺候您几年呢……”
“早年朝中,有位刘公……”书房中,铁正元对程禄和秦雀说道。
刘公虽是宦官,但才学过人,外可掌军,内可理政,商事民事,经史文章,无人可出其右,深得老官家倚信。在世时,编修史籍,权衡度量,留下传世之著;掌管司监内藏库三十余年,提举皇城司,防御使、观察使、骁卫上将军,职衔无数,荣宠无以复加。陨世后,先皇赐谥“忠肃”,开本朝先例,塑像立于太宗圣像之侧,同享供奉。更难得的是,老人家一生廉洁奉公,礼贤下士,承其恩惠者,不胜枚举。如今的永兴军监司陈克,乃至整个陈家,都在其中。
刘公于十几年前过世,膝下只有一个远房侄儿,名叫刘楚玄,现任磨勘司判官,统辖三司帐籍,负有监察之责,官阶不高,但很有权柄,人称小刘公。年前时候,小刘公私底下传过话来,言说京兆之地有些杂务需要处理,要陈克先行安排,不可惊动地方,不可暴露行迹。陈克身在府城任上,人多眼杂不好行事,便将此事托付给了铁正元。
按照铁正元的说法,当今天子尚且年幼,太后称制掌权,朝中各位大人,百十个人倒是有千十个心思,万十种想法,纠缠不清。小刘公秘密出京,到底所为何事,牵扯何人,实在不好猜度,所以,能不沾惹,还是不要沾惹,免得摊上事儿,给家里惹了麻烦。至于陈监司所托,倒也不好不办,安排个住处,再安排秦雀应承着,也就是了。
住处自然就是东边的小宅院,之所以挂在秦雀名下,出于信任是一方面,另外,秦雀来铁家时日尚短,尚未落籍,一举两得,倒也省事儿了。如果还有别的原因,那就是铁家没有直接出面,万一真就出了意料之外的事,也多了回旋的余地。当然,就这一点来说,有伤情分,铁正元并没有明说,只是绕着弯儿点了一句。不过对于秦雀而言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就算小刘公惹了天大的官司,打上了金銮殿,也不会有人和一个小民计较,毕竟,他连背锅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这只是未雨绸缪,小刘公来京兆,或许只是处理一些私事,和朝廷和其他人没有丝毫关系。”铁正元抬头看着秦雀,继续说道:“你觉得如何?”
秦雀有些心不在焉,被程禄拍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,讪笑道:“全凭老爷做主。”
“好!”铁正元点点头:“这几天过去收拾收拾,过了正月,小刘公就该到了。”
小院门前,秦雀徘徊许久,直到被出门打理家什的蚨儿发现,这才引着他进了院子,来到屋里。泉儿从里间禀了芊小落,同时抱了几个盒子出来,放到桌上,随蚨儿一起退了出去。
秦雀没敢坐下,靠在桌子边上,摸搓着盒子,想着是不是先打开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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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秦雀?谁给你起的名字?”芊小落从里间款款走来,不提正事,倒是先问起名字的来由。秦雀嘿嘿傻笑:“程哥给起的,先说一琴一鹤,不知怎么就变成一琴一雀了。”
“难听。”芊小落翻个白眼:“不定从哪儿听来的渗漏,拿出来装学问人。”
“哦。”秦雀应了一声,他随意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