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被分到了新兵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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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是新兵营，其实就是一大片帐篷，密密麻麻挤在山脚下。帐篷是用旧毡布搭的，漏风漏雨，地上铺一层干草就算床了。几百号新兵挤在这里，每天天不亮就被轰起来操练，一直练到太阳落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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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到的第一天，就被叫去了主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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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帐里坐着个黑脸校尉，四十来岁，满脸风霜，左眼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。他上下打量了谢征一眼，问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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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叫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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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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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儿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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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崇州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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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尉点点头，又问：“读过书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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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愣了一下，说：“读过几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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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尉眼睛一亮，拿起桌上的名册晃了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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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写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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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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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尉笑了，把名册往他面前一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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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文书兵了。帮我把这些名册整理整理，记记军需，写写报告。不用上阵厮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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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愣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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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兵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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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用上阵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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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尉见他发呆，瞪他一眼：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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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收回神，摇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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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愿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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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尉满意地点点头，摆摆手让他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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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拿着那叠名册，走出主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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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帐篷外面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，忽然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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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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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用上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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暂时安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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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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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兵营的日子枯燥又漫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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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天不亮，号角就响了。新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，在空地上列队，然后开始操练——跑步、扎马步、练队列、练刺杀。一练就是一整天，练到腿软手抖，练到浑身散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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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不用操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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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主帐里，整理名册，登记军需，写报告。偶尔抬头，能看见外面那些新兵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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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心里清楚，这安逸是暂时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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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新兵营的训练结束，等大军开拔，等真正上了战场——他这个文书兵，也得上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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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能永远躲在后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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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他躺在帐篷里，盯着漏风的篷顶发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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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老兵打着呼噜，鼾声震天。远处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踩在泥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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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樊长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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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她追到驿站那天，披头散发，满脸尘土，攥着他的手腕说“你是我男人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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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她红着眼眶说“你选”，把选择权交给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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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她最后冲他喊“你要是死了，五两银子就不还了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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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嘴角微微扬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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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发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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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现在在哪儿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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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在青禾县吗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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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在来的路上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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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摇摇头，把这念头甩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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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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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也没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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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现在应该在家，守着肉铺，带着宁娘，过她的日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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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会忘了他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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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忘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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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干草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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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个念头，怎么都甩不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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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，新兵营来了一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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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个老兵，三十来岁，脸上带着伤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主帐门口，喊了一声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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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征在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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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抬起头，看着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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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冲他招招手：“出来，有人找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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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愣了一下，站起来走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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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把他带到营地边上，指了指远处一个人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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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边那个，说认识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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